雷鸣般的掌声还在大礼堂里回荡,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余温。
陈阳坐在副驾驶上,手脚冰凉,刚才在台下被那热烈气氛烘烤出的汗意,此刻已经变成了后背上的一片冷湿。他将手机屏幕转向丁凡,屏幕上那篇来自“观海听涛”的文章,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得他眼皮直跳。
“书记,这……这怎么办?”陈阳的声音干涩,完全失去了刚才的兴奋,“这个观海听涛影响力太大了,他不是在骂我们,他这是在诛心啊!把您和整个制度对立起来,这……这太阴险了!”
丁凡开着车,目视前方,车流在他眼中平稳地滑过。他甚至没有侧头去看那块小小的屏幕,仿佛那上面显示的,只是一则无关紧要的天气预报。
“慌什么。”丁凡的语气平淡如水,“人家摆好了棋盘,划下了道,我们接着就是了。”
“接?这怎么接?”陈阳急了,“这种文章,你反驳,就显得你小气,心虚。你不反驳,就等于默认了他的质疑。这根本就是个死局!”
丁凡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谁说我要跟他下棋了?”他单手把着方向盘,腾出右手,在陈阳的手机屏幕上轻轻敲了敲,“他不是棋手,他只是个负责摆棋盘的。”
车子平稳地驶入市委大院,停在办公楼下。丁凡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他转过头,看着满脸焦虑的陈阳。
“陈阳,你要记住。最高明的攻击,从来不是捏造谎言,而是抛出一个看似有理的‘议题’,引导所有人去讨论。当所有人都开始讨论‘丁凡的晋升是否合规’时,不管最终结论如何,‘丁凡’这个名字,就已经和‘不合规’、‘特例’、‘疑点’这些词绑定了。这叫‘议题污染’。”
陈阳愣住了,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了一下,那些纷乱的思绪瞬间被砸得粉碎,然后又被丁凡这几句话重新拼接起来,形成了一幅他从未见过的、冰冷而残酷的图景。
“他们要的不是答案,而是‘讨论’本身。”丁凡的眼神深邃,仿佛能穿透车窗,看到那张隐藏在无数网络信号背后的、无形的巨网,“这篇文章,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会有更多的‘黑料’、‘内幕’、‘私生活’被炮制出来,这是第二步。最后,他们会拿着这些被污染的‘民意’,通过体制内的渠道,向上面递交举报信,要求对我进行‘复查’。这是第三步。”
他看着陈阳,一字一句道:“他们要用我们最引以为傲的‘程序’,来将死我们。”
陈阳彻底说不出话了,他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原以为这只是一场舆论危机,现在才明白,这根本是一场策划周密的政治绞杀。
“那……那我们……”
“回办公室。”丁凡推开车门,径直向办公楼走去,“让他们唱,我们先看看,这台戏的班主,到底是谁。”
回到那间熟悉的办公室,丁凡拉上了所有的百叶窗,整个房间瞬间暗了下来,只有电脑屏幕发出的幽幽白光,照亮了他那张平静得有些可怕的脸。
陈阳站在一旁,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他看着丁凡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屏幕上闪过无数他看不懂的代码和数据流。他知道,书记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追查敌人。
丁凡的意识,已经完全沉入了【天网恢恢系统】。
那篇来自“观海听涛”的文章,像一个坐标,被系统牢牢锁定。
【信息溯源启动……】
【目标:微博用户‘观海听涛’。】
【正在破解目标信息壁垒……警告:检测到多重代理与反追踪脚本,破解速度降低……10……25……】
丁凡耐心地等待着。系统第一次表现出的“迟缓”,恰恰印证了这次攻击的层级之高。
几分钟后,屏幕上跳出了第一份报告。
“观海听涛”,本名郭涛,四十八岁,曾是国内某顶尖财经杂志的首席记者,十年前辞职下海,成立了一家财经公关公司。表面上是独立的财经博主,实际上,他的微博账号已经成为一个昂贵的“舆论武器”交易平台。
【财务追踪启动……】
【正在追查与该文章相关的资金流……警告:资金经过多次、多层、跨国境转移,追踪难度:高。】
系统界面上,一张复杂的资金流向图开始缓缓展开。像一棵从地狱里长出来的树,枝杈繁多,脉络诡异。
一笔五十万人民币的款项,从国内一家名不见经传的文化传播公司,打给了郭涛的公司。
丁凡的意识跟随着系统,向上追溯。
这家文化传播公司,又从一家香港的投资公司收到了一笔两百万港币的“咨询费”。
再往上,香港的投资公司,其资金来源指向一个设立在开曼群岛的离岸信托基金。
到这里,线索似乎断了。开曼群岛,全球知名的避税天堂,也是无数黑钱的洗白圣地。常规的调查手段,在这里几乎无效。
但【天网恢恢系统】不是常规手段。
【正在渗透目标信托基金数据库……警告:遭遇高级别金融防火墙,正在进行暴力破解……5……12……】
进度条的每一次跳动,都异常艰难。丁凡能感觉到,系统正在消耗着巨量的正义值。
终于,在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后,防火墙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信托基金的受益人资料,被调取了出来。
当看到那个名字时,丁凡的瞳孔微微收缩。
周子昂。
前省委常委、省会市委书记周文海的独子。
丁凡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果然是他们。
然而,系统并未停止。它沿着另一条更隐蔽的资金线,继续深挖。很快,另一张脸孔浮现在丁凡的脑海里。
那笔钱的一部分,竟然还能追溯到与前省委副书记陈国华的妻弟所控制的一家矿业公司有关。
周文海、陈国华……这些被他亲手送进监狱的“大老虎”,他们的家人、他们的亲信、他们曾经庞大的利益网络,那些本该烟消云散的幽灵,此刻重新聚集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复仇者同盟”。
“书记,查到了吗?”陈阳见丁凡半天没动静,忍不住小声问。
“查到了几个小鬼。”丁凡的目光依旧锁定在屏幕上。
他知道,周子昂这些人,不过是推到前台的棋子。他们有动机,有钱,但他们没有能力构建如此高级别的信息壁垒,更没有胆量和智慧策划这样一场针对现任市委书记的“政治刺杀”。
在他们背后,一定还有人。
丁凡闭上眼,将更多的正义值注入系统。
“对信息壁垒来源进行深度回溯!我要知道,是谁在保护他们!”
【指令确认。正在进行深度溯源……分析防火墙代码结构……匹配全球已知安全数据库……】
这一次,系统的运算变得更加艰难。屏幕上的数据流仿佛陷入了泥潭,无数红色的警告框一闪而过。
丁凡能感觉到,他正在触碰一个极其危险的领域。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系统界面终于有了新的变化。
它没有直接给出名字,而是弹出了一张残缺的、被打上了无数马赛克的网络结构图。
在这张图的顶端,有几个模糊的人影。系统用红色的字体在旁边标注着:
【目标身份受国家级信息保密协议保护,无法直接显示。】
【根据其行为模式与权限等级,初步判定为:中央部委‘退休’或‘退居二线’的关联人员。】
【结论:这些残余势力,并非乌合之众。他们背后,存在着来自京城的‘旧势力’的庇护与指导。他们死而不僵,正在利用其残存的影响力,试图搅乱政局。】
“旧势力……”
丁凡缓缓念出这三个字,一股森然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终于明白,自己真正的对手是谁了。
不是周子昂那些跳梁小丑,也不是郭涛那种拿钱办事的文人。
而是那些曾经站在权力金字塔顶端,虽然已经退下,但其影响力如同巨大的榕树根系,依旧盘根错节,深植于这片土地之下的“太上皇”们。
他动了他们的门生,断了他们的财路,现在,这些沉睡的巨兽,终于被惊醒了。
丁凡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恐惧和不安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
他终于找到了那只,一直在暗中编织这张大网的手。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丁书记,省委宣传部的电话,找您的。”秘书在门外轻声说。
丁凡看了一眼陈阳,陈阳的脸色瞬间又白了一层。省委宣传部?这么快?难道是来问责的?
丁凡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一个客气却带着疏离感的声音:“丁书记您好,我是省委宣传部的王副部长。关于今天网络上出现的一些针对您和‘江州模式’的讨论,我们注意到了。省委领导很关心,希望您能保持克制,暂时不要做任何公开回应,避免事态扩大化。我们宣传部这边,会统一协调处理。”
“好,我知道了。谢谢王部长。”丁凡平静地挂断了电话。
“书记,他们这是什么意思?”陈阳急切地问,“不让我们回应?这不是让我们束手就擒吗?”
“他们不是不让我们回应。”丁凡站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拉开了所有的百叶窗。
午后的阳光猛地涌了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他迎着光,看着窗外那片他亲手打造的“净土”,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他们是在‘提醒’我们,要按‘规矩’来。”
“他们想用规则困住我,那我就用规则,给他们所有人,送上一份大礼。”丁凡转过身,看着目瞪口呆的陈阳,嘴角露出一丝冷冽的笑意。
“去,把我们纪委这些年办结的所有案子,特别是那些被我扳倒的人的卷宗,全部调出来,封存,复印。一份,送到省纪委。另一份……”
丁凡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骇人的精光。
“送到中央巡视组的秘密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