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电视台一号演播厅。
这里是整个江东省最顶级的舆论场，足以容纳五百人。此刻，它被来自全国各地的长枪短炮塞得密不透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高级香水、汗水和设备预热后散发出的电子气息的古怪味道，紧张而又亢奋。
陈阳站在后台的侧幕，手心里的汗几乎能拧出水来。他透过幕布的缝隙，死死盯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每一张面孔，无论是在交头接耳，还是在低头调试设备，都像是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等待着猎物登场。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第一排正中央的一个男人身上。那人约莫五十岁上下，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姿态闲适地靠在椅背上，正与身旁的人谈笑风生。
郭涛，“观海听涛”。
陈阳的牙关下意识地咬紧了。这个用笔杆子掀起滔天巨浪的男人，今天竟然亲自来到了审判现场。他不是来采访的，他是来欣赏自己作品的。
“别紧张。”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陈阳猛地回头，丁凡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他换上了一身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西裤，没有打领带，袖口整齐地扣着，全身上下，再找不到一丝多余的装饰。他的手上空空如也，没有讲稿，没有平板，甚至没有一杯水。
“书记，您”陈阳看着他，喉咙发干。
丁凡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掌温暖而干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径直绕过侧幕，从舞台的侧后方，一步步走向那个被无数聚光灯照得雪亮的演讲台。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随着他的出现，演播厅里嘈杂的声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扼住，陷入了短暂的死寂。紧接着，便是排山倒海般的快门声，咔嚓、咔嚓、咔嚓，像是一场密集的金属风暴，要将台上那个孤单的身影撕成碎片。
丁凡站定在演讲台后，没有立刻开口。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扫过那些或好奇、或质疑、或充满敌意的眼睛，最终，在郭涛的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
郭涛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那份自得。
“各位媒体朋友，大家上午好。”丁凡开口了，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演播厅的每一个角落，也通过电波，传向了全国数百万正在观看直播的屏幕。
“我知道，大家今天来，是想听我解释。解释那些关于我的‘火箭式’提拔，我的‘巨额’财产，以及我的‘私生活’。”
台下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在回答这些问题之前，我想先请大家看几样东西。”
丁凡话音刚落，他身后那块巨大的led屏幕，瞬间亮起。出现的，不是什么文件或数据，而是一张高清照片。
照片里，一个酷似丁凡的侧影，正和一个女人走进酒店电梯。
台下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所有人都认得，这就是那张引爆舆论的“权色交易”照片。他竟然敢把这张照片，自己放出来？
“这张照片，相信在座的很多人都看过。”丁凡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课堂上讲解一道数学题，“标题很吸引人，《丁书记与红颜知己深夜同入酒店》。”
他话锋一转：“这张照片，拍得很有水平。构图、光线，都恰到好处。特别是p图的技术，虽然还有些瑕疵，但已经足够以假乱真。为了奖励这位作者的‘艺术创作’，我决定，帮他把原作展示出来。”
屏幕上的照片忽然一分为二，左边是那张合成照，右边，则出现了一张全新的、视野开阔得多的照片。
那是一张会议合影。背景同样是那部电梯所在的酒店大堂，但画面里，足有上百人。丁凡站在最前排的中央，而那个身段妖娆的女人，则站在第三排的角落里，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
“右边这张，是去年江州市企业家年度峰会的闭幕合影。地点，确实是这家酒店。照片里的这位女士，是江州一家优秀服装企业的负责人，李总。当天，她和在场的超过三百位企业家，一起参加了这次峰会。我作为市委书记，做了十五分钟的闭幕发言。”
丁凡的声音顿了顿，台下一片死寂。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我个人建议，下次如果想用p图来制造新闻，最好选择一个目击证人少于三百人的场合。不然，澄清起来会比较方便。”
“噗嗤——”
台下，不知是哪家媒体的年轻记者，没忍住笑出了声。这笑声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整个演播厅。一片压抑的、带着各种复杂情绪的笑声响了起来。
坐在第一排的郭涛，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屏幕上的照片切换了。
第二张，是丁凡站在一辆宾利旁边，神情倨傲的“豪车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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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我也很喜欢。”丁凡的声音再次响起，“标题是《丁书记回乡祭祖，百万豪车尽显奢华》。说实话，我这辈子，都没离这么贵的车这么近过。”
屏幕再次一分为二。右边出现了这张照片的“完整版”。
那是一个露天的捐赠仪式现场，背景是一所乡村小学的破旧教学楼。丁凡正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握手，那辆宾利车，就停在老人身后。一条红色的横幅挂在教学楼上，字迹清晰——“热烈欢迎爱国华侨张德明先生为希望小学捐赠五百万元善款”。
“这位老人，是旅居海外多年的张德明先生。他身后这辆车，是他的。我，是去代表江州三十万名学生，向他道谢的。”
“至于我本人的交通工具，”丁凡看着镜头，平静地说，“是市委统一配备的一辆国产红旗轿车，车牌号是江a00001。它的gps记录，二十四小时对市纪委开放。欢迎各位随时查阅。”
演播厅里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如果说第一张照片的反转让人们感到意外，那么第二张照片，则让很多人感到了一丝羞愧。
他们被那些精心编织的谎言，当猴耍了。
屏幕再次切换。这一次，是一份盖着红章的大学成绩单扫描件。
“还有传言说，我大学期间考试作弊，档案有污点。”丁凡的目光扫向台下，“这是我的大学成绩单，我已经向母校申请，将其公之于众。。毕业时，拿的是‘优秀毕业生’。”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想什么，然后补充道：“如果说我在大学里真的犯过什么‘错误’，那大概就是，在图书馆待的时间，比在宿舍多了一些。”
台下再次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一些女记者的眼睛里，甚至开始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郭涛的脸色，已经从难看，变成了铁青。他感觉自己不是坐在第一排的贵宾席，而是被剥光了衣服，绑在广场中央的石柱上，任人围观。丁凡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隔空抽在他的脸上。
丁凡没有再看他，也没有再展示任何照片。
他沉默了片刻，整个演播厅，安静得能听见设备运转的嗡鸣。
所有人都知道，前面这些，都只是开胃菜。真正的主菜，那段关于他父亲的视频，要上场了。
“关于我个人的工作、学习、生活，我相信，事实已经足够清晰。”
丁凡的声音，忽然低沉了下来。之前那股从容不迫、甚至带着一丝戏谑的语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压抑的平静。
“他们编造关于我工作的谣言，我把它当成对我监督的一部分，我接受。”
“他们编造关于我生活的谣言，我把它当成这份职业必须付出的代价，我忍受。”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无数镜头，仿佛在注视着屏幕前的每一个人，也像是在凝视着某个藏在阴暗角落里的存在。
“但是，他们为什么要冲向一个七十岁，只想在公园里安安静静下下棋的老人呢？”
这句话，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整个演播厅，鸦雀无声。
之前那些被反转的图片所带来的轻松感，瞬间荡然无存。一股冰冷的、混杂着愤怒与悲凉的情绪，在空气中迅速蔓延。
丁凡没有声嘶力竭地控诉，没有展示任何反证。
他只是问出了一个最简单，也最沉重的问题。
“我今天站在这里，召开这场新闻发布会，不是为了我自己。”
他向前走了一步，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演讲台上。这个动作，让他与台下所有人的距离，瞬间拉近了。
“我是为了告诉我父亲，告诉我的家人，告诉所有关心我的人，也告诉那些躲在键盘背后，以为可以用卑劣的手段，去伤害一位父亲，去践踏一个儿子底线的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足以穿透灵魂的力量。
“天，亮了。”
说完这三个字，他停了下来。他没有再继续，只是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正前方那台正在向全国进行直播的主摄像机。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的火焰，没有悲伤的泪水。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寒光。
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屏幕，穿透了时空，精准地落在了京城那间私人会所里，落在了周老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
整个世界，都在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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