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是长达五秒钟的沉默。
这五秒，对于站在一旁的陈阳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甚至能感觉到空气因极度的安静而变得粘稠，紧紧糊在他的口鼻上，让他几乎窒息。
省委书记的办公室里，王建国刚刚放下批阅文件的红金石笔。他靠在宽大的椅背上，眉头无声地拧成了一个川字。
直播？面向全国？
他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丁凡要做什么。这不是汇报，不是求援，这是一份战书。丁凡不打算再遵守任何潜规则，他要掀开棋盘，把所有的棋子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让所有人都来看，来评判。
这是一个疯狂的，近乎于政治自杀的举动。
“丁凡，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王建国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沉而有力，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责备。
“我知道。”丁凡的回答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王书记，他们已经把战火烧到了我父亲的身上。这场仗，我不能再等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王建国能从“我父亲”这三个字里，听出那平静之下压抑着的，是何等滔天的怒火。他想起了那个在自己面前几次三番婉拒调令，只想在江州打造一片净土的年轻人。他知道，有些人的底线，是不能碰的。
“好。”王建国只说了一个字。
但这一个字，重若千钧。
“你需要什么，省里给你什么。宣传部那边，我亲自去打招呼。你放手去做。”王建国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丁凡，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电话挂断。
丁凡拿着手机，站在空旷的走廊里，一动不动。陈阳看着他，感觉眼前的书记，仿佛一瞬间变了一个人。如果说之前的丁凡是一块深藏于鞘的玄铁，那么此刻，这块玄铁已经被投入了熔炉，烧得通红，即将被锻造成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剑。
“通知，”丁凡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在走廊里激起回音，“市委宣传部，市委办公室，立刻草拟新闻发布会通告，半小时内，通过所有官方渠道发布。”
他转过身，一边向办公室走去，一边继续下达指令，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精准地钉入陈阳的脑海。
“联系省电视台，对接一号演播厅的技术团队，我要最好的设备，最稳定的直播信号，确保任何一个角落的观众都不会卡顿。”
“整理一份名单，把国内所有主流媒体，包括网络媒体的联系方式都找出来，挨个发邀请函。告诉他们，江州市委书记丁凡，有重要情况，要向全国人民通报。”
“还有，”丁凡走到办公室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已经完全呆住的陈阳，“准备一辆车，发布会结束后，我要回一趟老家。”
陈阳猛地回过神来，他看着丁凡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是冰封的古井，而是燃着两簇火。他什么都没问，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几乎是跑着冲向了自己的办公室。
一股前所未有的亢奋，夹杂着巨大的恐惧，像电流一样窜遍了他的全身。
天，要变了。
半小时后，江州市人民政府新闻办公室的官方微博，发布了一条简短到极致的通告：
【江州市委书记丁凡同志，将于明日上午十时，在省电视台一号演播厅，就近期网络舆论所涉相关问题，召开新闻发布会，并进行全网直播。届时，将对所有疑问，做出正面回应。】
这条微博，像一颗深水炸弹，在已经波涛汹涌的舆论海洋里，引爆了海啸。
起初，是短暂的错愕。
那些正在狂欢的网络水军和黑公关，像是被人集体按下了暂停键。他们设想过丁凡的无数种反应：沉默、否认、通过官方删帖、甚至是被组织调查……但他们唯独没有想到，他会选择用这种最刚猛、最决绝的方式，直面风暴。
紧接着，是巨大的哗然。
“卧槽？开新闻发布会？还是全国直播？”
“这是破罐子破摔了，还是手里真有王炸？”
“我从业十年，从没见过一个市委书记敢这么干！太刺激了！明天上午十点，我搬好小板凳等着！”
“这下好玩了，是公开处刑，还是绝地翻盘，就看明天了！”
网络上所有的焦点，瞬间从那些捕风捉影的谣言，转移到了这场即将到来的、史无前例的新闻发布会上。那些抹黑丁凡的文章和视频，在巨大的期待感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这正是丁凡想要的效果。
他没有去辩解一句，却用一个行动，就夺回了整个舆论场的主动权。
……
京城，一间不对外开放的私人会所里，烟雾缭绕。
几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正围坐在一张紫檀木八仙桌旁，品着上好的大红袍。其中一位，正是周文海的父亲，前任某部委的副部长，周老。
他的手机屏幕上，正显示着江州市发布的那条通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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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新闻发布会？”一个穿着中山装，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玉扳指的老人，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这个丁凡，还是太年轻了。他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菜市场吗？还想当着全国人民的面喊冤？”
“垂死挣扎罢了。”另一个老人慢悠悠地吹了吹茶碗里的浮沫，“他越是这样，就越说明他心虚，已经无计可施了。也好，让他自己跳出来，在全国人民面前丢人现眼，到时候，我们再把那份‘联合调查函’的正式版递上去，效果会更好。”
周老没有说话，他只是盯着手机屏幕上“丁凡”那两个字，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鸷。他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这个年轻人，从一开始就透着一股邪气，他的每一次出手，都完全不按常理。
“老周，你担心什么？”中山装老人看出了他的疑虑，拍了拍他的肩膀，“牌，都在我们手里。他一个地方上的市委书记，拿什么跟我们斗？舆论？程序？人脉？他一样都没有。明天，我们就等着看他怎么把自己钉死在耻辱柱上。”
周老缓缓点了点头，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或许，是自己多虑了。在绝对的权力和资源面前，任何个人的挣扎，都不过是螳臂当车。
……
江州市委大院，书记办公室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陈阳和市委办公室的几个核心骨干，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他们在准备发布会现场的各种物料，协调媒体的坐席，对接省台的技术参数。
而丁凡，却什么都没准备。
他没有写发言稿，也没有看任何资料。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办公桌后，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打给家里的。
“爸。”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有些疲惫但依旧硬朗的声音：“凡娃，你没事吧？”
“我没事。”丁凡的声音很轻，很柔，“爸，对不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父亲一声长长的叹息：“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你是我儿子，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放手去做你的事，家里有我，不用你操心。”
“嗯。”丁凡的眼眶有些发热，“爸，明天上午，你和我妈别看电视，也别上网。去公园钓鱼，或者找张大爷他们下棋去。等我忙完这阵，就回去看你们。”
“好，好。”
挂了电话，丁凡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城市璀璨的灯火，它们像一片倒映在人间的星河。
他知道，明天之后，这片星河，或许会因为他而变得更加璀璨，也或许会因为他，而暂时黯淡。
但无论如何，他都要让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知道。
太阳，有太阳的尊严。
当黎明的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照进办公室时，陈阳拿着一份刚刚统计好的数据，走了进来，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紧张，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书记，都安排好了。明天上午十点，省台一号演播厅。全国确认到场的媒体，已经超过五十家。各大网络直播平台的后台，预约观看的人数，已经……已经突破三百万了。”
丁凡转过身，晨光在他的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他看着陈阳，平静地问：“我父亲，还在扫大街吗？”
陈阳一愣，随即明白了书记的意思，他用力地摇了摇头。
丁凡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弧度，那弧度里，带着冰冷的锋芒。
“那我们就告诉他们，天亮了，该出来晒晒太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