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用电梯里,金属厢壁光洁如镜,映出陈阳那张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微微扭曲的脸。他紧紧攥着手机,仿佛那不是一部通讯工具,而是一道滚烫的圣旨。
“书记中央网信办最高领导的批示”陈阳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词都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颤音。
丁凡站在他身旁,没有去看那部手机。他只是看着电梯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个穿着白衬衫的身影,在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有些不真实。
电梯门外,是山呼海啸般的嘈杂。记者们的嘶吼、闪光灯的爆鸣、保安维持秩序的呵斥,混杂在一起,被厚重的电梯门隔绝成一片模糊的嗡嗡声,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风暴。
陈阳将手机举到耳边,按下了免提。
一个冷静、标准、不带任何感情的男中音从听筒里传出,清晰地回响在狭小的空间里:“是江州市委办公室吗?我是中央网信办督查一局,奉命向丁凡同志传达最高领导的口头批示。”
短暂的停顿后,那个声音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八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
陈阳的身体下意识地挺得笔直,拿着手机的手臂都在轻轻发抖。
丁凡终于动了,他伸出手,从陈阳手中接过了电话,语气平静得像是在确认一份普通的工作简报:“我是丁凡。请转告领导,江州明白。”
电话挂断。电梯恰好抵达了地下停车场,门缓缓滑开。一股阴凉的、混合着汽油味和尘土味的空气涌了进来。
丁凡没有立刻走出去,他看着陈阳,这个从一开始就跟着他,经历了所有惊心动魄的年轻人,此刻眼眶通红,嘴唇紧抿,像一个打赢了一场不可能的战役后,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的士兵。
“走吧,”丁凡开口,“我爸还在家等着。”
陈阳用力地点了点头,抹了把脸,快步跟了上去。
当丁凡乘坐的黑色红旗轿车驶出省电视台地下车库时,他所引爆的那场舆论核爆,才刚刚开始真正释放它的能量。
网络,彻底沸腾了。
如果说发布会的前半段,丁凡用事实反转,像一个冷静的外科医生,精准地切除了附着在他身上的一个个谣言肿瘤,让观众感到的是一种智力上的碾压和快感。
那么后半段,他将矛头直指幕后黑手,将个人荣辱与国家反腐大局相连,特别是那句“天,亮了”,则彻底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那团火。
微博热搜榜,前十名被与这场发布会相关的话题屠戮殆尽。
之前那些抹黑丁凡的帖子和视频下方,评论区已经变成了大型“鞭尸”现场。
“我收回我之前骂丁书记的话,我道歉!我就是个被当枪使的蠢货!”
“楼上的,你不是一个人。看完发布会,我感觉我的智商被人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什么狗屁记者!那是在采访吗?那他妈是流氓在耍无赖!欺负一个七十岁的老人家,这帮畜生!”
“我已经把我之前转发过的所有黑料都删了,并且给那几个营销号点了举报。不为别的,就为丁书记那句‘天,亮了’!”
愤怒的网民们,自发地组成了“网络纠察队”。他们不再需要丁凡提供什么“信息溯源”,他们用自己最朴素的方式,执行着正义。
那个名为“观海听涛”的郭涛,他的微博账号在半小时内,被数百万条愤怒的评论彻底淹没。最新的几条微博,评论数都突破了百万,点开一看,整整齐齐,全是两个字——“人渣”。
他过去那些自诩“针砭时弊”、“为民请命”的文章,被网友们一篇篇翻出来,用放大镜寻找着其中的蛛丝马迹。很快,有人扒出,他笔下吹捧过的某些企业家,后来都因经济问题锒铛入狱;他抨击过的某些廉洁干部,后来都遭到了不公正的待遇。
“这哪里是媒体人,这根本就是一条收钱办事的哈巴狗!”
“他的笔,不是写字的,是杀人的刀!”
郭涛的母校,国内某知名新闻院校的官方论坛,被校友们的帖子刷屏,要求学校将此人从“杰出校友名录”中除名。他担任顾问的几家媒体,也以最快的速度发布声明,宣布与郭涛先生解除一切合作关系,并对其个人言论表示强烈谴责。
墙倒众人推。郭涛,这个曾经在舆论场上呼风唤雨的“无冕之王”,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就变成了一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声名狼藉,社会性死亡。
而那家位于深圳的“网络舆情管理公司”,下场则更为凄惨。
发布会刚一结束,就有好事的技术宅根据丁凡透露的线索,通过天眼查等工具,锁定了这家公司的具体位置。不到一个小时,公司的办公地址、法人照片、甚至连前台小妹的抖音账号都被挂在了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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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的订餐电话被打爆,潮水般的外卖订单涌入,点的全是花圈、寿衣和冥币。
楼下的马路上,聚集了大量闻讯赶来的自媒体主播和普通市民,他们举着手机直播,将镜头对准公司的大门,标题五花八门——《现场直击!水军老巢今天倒闭了吗?》。
公司内部,早已人去楼空。
京城,那间紫檀木飘香的私人会所。
气氛,冷得像冰窖。
地上,是周老那个摔得粉碎的紫砂杯残骸,无人收拾。几个小时前还谈笑风生,指点江山的老人,此刻一个个面色灰败,沉默不语。
“完了。”穿着中山装的那个老人,手指上的玉扳指显得格外刺眼,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全完了。”
他面前的手机上,正循环播放着丁凡发布会的最后那段话,特别是“中央纪委”、“国家监委”、“公安部”、“中央网信委”这几个名字,像一把把重锤,反复敲打着他们脆弱的神经。
“他不是在自证清白他是在宣战!他把我们所有人都拖下了水!”另一个老人猛地一拍桌子,因为激动,满脸的褶子都在颤抖。
周老坐在主位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泥塑。他没有去看那些愤怒的同伴,只是死死盯着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
茶水里,几片茶叶载沉载浮,像极了他们此刻的命运。
他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走到这一步。一个偏远地市的小小书记,一个他们随手就可以碾死的蚂蚁,怎么就突然变成了一头冲进瓷器店里的史前巨兽,用最野蛮、最不讲理的方式,把他们这些经营了一辈子的“珍品”撞得稀碎。
“老周!你倒是说句话啊!”中山装老人急了,他站起身,指着周老,“当初是你说的,这小子不足为虑,是你让我们加大力度,用他家人逼他犯错!现在呢?”
周老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那种老谋深算的阴鸷,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茫然。
“我我怎么知道”他嘴唇哆嗦着,“我怎么知道他敢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把桌子掀了?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他。
就在此时,周老的私人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号码,他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以为是转机来了。
“喂,老张”
“周部长,”电话那头的声音,客气,但疏离,“以后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我就是一个快退休的老头子,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管不了。”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了。
周老举着手机,僵在了那里。
紧接着,会所里其他几位老人的手机,也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接听之后,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和周老一般无二的、死灰般的表情。
他们被抛弃了。
在最高领导那句“彻查到底,绝不姑息”的批示面前,所有曾经的香火情、旧关系,都瞬间化为了泡影。他们不再是什么德高望重的“退休老同志”,他们是一群即将被清算的、散发着腐臭的政治僵尸。
江州的公路上,红旗轿车平稳地行驶着。
丁凡靠在后座,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但陈阳知道,他没有。因为书记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正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那是他在高速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车窗外,是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那些曾经因为污染而死气沉沉的土地,如今已经重新披上了绿装。这是他来到江州后,一点点改变的成果。
“书记,”陈阳看着手机上的最新动态,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扬眉吐气的快意,“郭涛完了,被全网封杀了。那家水军公司也跑路了,据说深圳警方已经立案。”
丁凡的眼睛没有睁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不过是一支笔。”许久,丁凡才轻声说了一句,“写什么字,不是他自己能决定的。抓住了笔,更要抓住那只握笔的手。”
陈阳心头一凛,他知道,书记的目光,从来就没在这些小鱼小虾身上停留过。
车子下了高速,驶入一片熟悉的、略显陈旧的街区。这里是丁凡长大的地方。
当车子缓缓停在他父母所住的那栋八十年代的老式居民楼下时,丁凡睁开了眼睛。他推开车门,正准备下车,却愣住了。
楼下那片不大的空地上,不知何时,站满了人。有白发苍苍的邻居大爷大妈,有刚下班的年轻夫妻,甚至还有几个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的孩子。
他们没有拉横幅,也没有喊口号。看到丁凡下车,人群只是自发地响起了一阵算不上热烈,却格外真诚的掌声。
一个拄着拐杖的王奶奶,颤颤巍巍地挤上前来,将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煮鸡蛋,塞进了丁凡的手里。
“凡娃,回来啦。”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是心疼,也是欣慰,“快,吃个鸡蛋,压压惊。我们都看了,知道你受委屈了。”
丁凡握着那两个温热的鸡蛋,一股热流从掌心,瞬间涌遍了全身。他看着眼前这些朴实的、善良的面孔,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赢了高层的支持,赢了舆论的战争,但直到这一刻,他才感觉自己,真正赢了。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王建国。
丁凡走到一旁,接起电话。
“丁凡,”王建国在那头的声音,没有了之前的沉稳,带着一丝急促和凝重,“网信办的行动非常快,他们顺着资金流,已经控制了几个关键人物。”
“但是,”王建国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了,“在审讯中,有人为了立功,吐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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