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像是被强行压低了音量，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金属撞击般的质感。
“网信办和公安那边，连夜突审了深圳那家公司的几个核心人员。有人为了立功，吐出了一个名字。”
丁凡站在楼道昏黄的灯光下，身后是邻里乡亲们关切而又克制的目光，身前是电话里那个从京城传来的、足以撬动整个牌局的名字。
“谁？”他问，声音不大，平静无波。
“何伟人。”
王建国说出这个名字时，电话那头有那么一瞬间的安静，仿佛连他自己都还在消化这个名字带来的冲击。
何伟人。
这个名字，在中国，几乎是“良心学者”的代名词。他是国内最顶尖的经济学家之一，常年出现在各大财经论坛和电视节目上，以敢于直言、针砭时弊着称。他那张儒雅随和的脸，那副金丝眼镜背后睿智的眼神，是多少青年学子和普通股民心中的灯塔。
一个星期前，他还在一篇专栏文章里，不点名地批评某些地方的“运动式反腐”破坏了营商环境。
陈阳站在丁凡身后，虽然听不清电话里的内容，但从“何伟人”三个字的发音口型，他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他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怎么可能？
丁凡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没有震惊，没有意外，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他只是看着楼道墙壁上斑驳的油漆，像是看到了一张早已画好的、错综复杂的网络，而何伟人，只是网上一个早就该被发现的节点。
“知道了。”他说。
电话那头，王建国似乎被他这过分平静的反应噎了一下。“你不意外？”
“一条咬人的狗被抓住了，人们顺着链子往上找，发现牵着链子的不是屠夫，而是一个道貌岸然的教书先生。这不奇怪。”丁凡的声音很淡，“教书先生的背后，还有给他喂食的主人。
王建国在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叹息又像是苦笑的声音。“你小子你早就想到了？”
“我没想，是系统想到了。”丁凡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何伟人已经被控制了。”王建国继续说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凝重，“他是个关键人物，是那个‘退休老同志’俱乐部负责洗钱和操纵舆论的‘白手套’。他的突破，意味着一张巨大的网，被撕开了一个口子。丁凡，上面的意思是，让你暂时不要离开江州，更不要参与到后续的调查中。你现在的任务，是保护好自己和家人。”
“我明白。”
“另外，”王建国顿了顿，“你父亲的工作”
“他是个闲不住的人。”丁凡打断了他，“让他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挺好。王书记，谢谢您。”
挂了电话，丁凡转过身，看着那些还没散去的街坊邻居，脸上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容。他举起手里那两个还温热的鸡蛋，冲着王奶奶晃了晃：“王奶奶，晚上我让我妈给您送一碗我做的红烧肉过去。”
人群中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回到家，门一打开，一股饭菜的香气就扑面而来。母亲正系着围裙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穿梭，嘴里念叨着：“快，洗手吃饭，一天没吃东西了吧，看你瘦的。”
父亲则坐在沙发上，看着新闻，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副象棋残局。他没回头，只是说了一句：“回来了。”
丁凡换了鞋，走到父亲身边。父亲指了指棋盘：“黑方，该你了。”
丁凡坐下，拿起一枚黑色的“炮”，想了半天，架在了中路。
父亲看了他一眼，拿起红“帅”，往前走了一步，嘴里说道：“想把我的老帅将死，光有炮，不行。得有车马配合，还得把我的士象都给清干净了。”
丁凡看着棋盘，没说话。
母亲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醋溜白菜走出来，嗔怪道：“下什么棋，先吃饭！天大的事，也得填饱肚子再说！”
饭桌上，父母绝口不提发布会的事，也不提网上那些风风雨雨。母亲只是一个劲地往丁凡碗里夹菜，父亲则默默地给他剥了个橘子，放在他手边的碟子里。
一顿饭，吃得平淡，又吃得踏实。
吃完饭，丁凡抢着洗了碗。当他擦干手从厨房出来时，看到父亲正站在阳台上，抽着烟，看着窗外的夜色。
丁凡走过去，也靠在栏杆上。
“凡娃，”父亲抽了口烟，烟头的火星在夜色中一明一暗，“今天在公园，那几个小年轻骂我，我其实没多生气。”
丁凡转头看着他。
“我就是觉得，他们不懂。”父亲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很快被晚风吹散，“他们不懂你这个市委书记，是咋当的。他们也不懂，你爹我，为啥还愿意去扫那条街。”
“爸”
“你小时候，我带你去河边钓鱼。你总想钓大鱼，我说，钓鱼之前，得先把窝打好。窝打好了，鱼自己就来了。”父亲把烟头在栏杆上摁灭，“你现在做的事，就是在给江州，给这个省，打窝。窝打好了，好日子，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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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拍了拍丁凡的肩膀，转身回了屋。
丁凡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晚风吹在脸上，有些凉。他看着远处城市的万家灯火，心里那块因为滔天愤怒而冻结的坚冰，悄然融化了一角，化作了一股温热的暖流。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
一处不对外开放的秘密办公地点，灯火通明。这里是中央多部门联合组成的“102专案组”的临时指挥中心。巨大的电子屏幕上，布满了丁凡在发布会上展示过的那些网络星图，但此刻，这些星图已经被扩充了无数倍，变得更加复杂和精密。
何伟人的照片，被放在了屏幕的正中央，上面盖了一个鲜红的“已控制”印章。
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正站在屏幕前，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他是网信办最顶尖的数据专家。
“报告！我们通过对何伟人所有电子设备的深度解析，在他一个加密的云盘里，发现了一个定期备份的通讯录。这个通讯录，用的是一套非常古老的密码本进行加密，每一条人名和电话，都对应着一首唐诗的编号。”
指挥中心里，一个肩上扛着警监警衔的中年男人，沉声问道：“能破译吗？”
“何伟人很顽固，拒绝交出密码本。但是，他忽略了一点。”年轻专家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他在自己的书房里，挂了一幅字，内容是《春江花月夜》。我们尝试用这首诗的顺序作为密钥，成功解开了通讯录！”
整个指挥中心，响起一片压抑的兴奋声。
屏幕上，那些唐诗编号迅速被替换成一个个真实的名字。
周远山（前某部委副部长）。
李建国（前某省政法委书记）。
一连串已经退休，但名字依旧如雷贯耳的高官名字，赫然出现在屏幕上。他们共同构成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退休高官俱乐部”。
“不止这些！”年轻专家再次敲击键盘，屏幕上弹出了一个新的窗口，“我们还发现了一份会议纪要，是他们这个俱乐部的线上会议。最近一次会议，就在三天前。会议的核心议题，就是如何应对‘江州丁凡’。”
纪要的内容被投射出来。
“此子不除，后患无穷。必须动用一切力量，将其彻底搞臭，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舆论只是第一步，同步启动组织程序，让纪委介入，形成组合拳”
“必要时，可以考虑从物理上解决问题，制造一场‘意外’”
看到最后一句，指挥中心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那个警监的脸色铁青，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报告首长，‘102专案组’建议，立刻收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准！”
命令，在瞬间被传达到各个行动小组。
数十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出不同的政府大院，像一把把出鞘的利剑，融入了京城深沉的夜色之中。它们的目标，是分布在京城各个角落的、那些曾经位高权重，此刻却还做着“垂帘听政”美梦的“太上皇”们。
其中一列车队，正高速驶向西山的一片别墅区。这里是京城最顶级的豪宅区之一，安保森严，非请勿入。
车内，行动组的组长看着手里的资料，照片上的人，正是周文海的父亲，周远山。
“目标人物周远山，前xx部常务副部长，已退休五年。根据情报，他正是这个‘俱乐部’的核心与发起者。”
“各单位注意，目标就在前方一号别墅。记住，行动要快，要稳，不许出任何差错！”
此时，西山一号别墅的书房里，周远山正焦躁地来回踱步。他已经联系不上何伟人了，其他几个老伙计的电话，也全都无法接通。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拿起桌上一部加密的卫星电话，拨出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他几乎是吼着说道：“是我！情况有变，立刻执行b计划！让他消失！不惜一切代价，让他永远消失在江州！”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他预想中的回应，而是一个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
“周部长，恐怕来不及了。”
周远山浑身一僵。
他听到电话里，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和整齐划一的、皮靴踏地的声音。
那声音，仿佛就在他的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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