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其他宾客也陆续告退,偏厅内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收拾杯盘的下人轻手轻脚地走动。
明亮的灯火映照着满桌狼藉,空气里弥漫着酒菜和熏香混合的气味。
“”
藤原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那份待客的亲和力如同潮水般退去。
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揉了揉眉心,缓步走回主位。
见状,一直安静的隐藏在阴影里的师爷走了出来,挥手让最后几个收拾的下人退下。
随后,他亲自斟了一杯温度刚好的清茶,无声地送到藤原手边的矮几上。
藤原的目光落在师爷身上,很平静,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但师爷知道,那目光里的是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
于是,他微微躬身,退回原先站立时稍后半步的位置,垂手侍立,将自己重新融入主位旁光线稍暗的区域,但又不至于让主人需要抬眼寻找。
“那几个瘟神送走了?”藤原开口。
“是的,大人。”
“监察使大人及其随行三位官员、十二名护卫,均已安顿在驿馆。”
“按照您的吩咐,驿馆的院落已提前彻底清扫,备好了上等香茗、新鲜瓜果,并各安排了十几名手脚伶俐、口风严实的仆役伺候。
“他们携带的行李也已妥善安置。”
“对了”
师爷微微躬身:“临入馆前,监察使大人身边那位姓村上的副使,私下向引路管事提及,听闻本地山中特产一种云纹石砚,颇为风雅。”
“管事已按事先交代,回说恰巧府库中收有两方前朝旧物,虽不敢称极品,却也难得,明日便请对方鉴赏。”
“此外,监察使本人虽未明言,但其随从有意无意问及本地绸缎庄的情况,我已在他们的行李中悄悄放入十匹上等锦。”
“嗯。”
对于这种明晃晃的索要财物的行为,藤原应了一声,鼻音里听不出喜怒。
他走到矮几旁坐下,端起那只素白茶杯,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用杯盖边缘贴着杯口,拨弄着茶水上的茶梗。
“今天辛苦你了。”他说道,目光仍落在杯中。
“分内之事,不敢言苦。”
师爷的声音平稳谦逊,没有丝毫居功之意。
“那么”
藤原抬起眼,目光从茶杯移向师爷:“那边的也都处理好了?”
“是的,大人。”
师爷知道问的是什么。
他上前半步,这个距离既能将声音压得更低,又不会显得僭越,还能确保即便这空旷的偏厅里只有他们二人,话语也不会被任何可能的耳朵捕捉到。
“野尻老爷已不幸离世,戌时三刻,我们的人于城西后巷发现其车驾,人倒在车内。”
“现场已按‘事主病发猝死’之象清理完毕,所有可能遗留的痕迹皆已抹除,并布置了相应的发病迹象。”
“仵作那边已打点妥当,明日验尸文书上只会写明‘急症暴卒’。”
“其家人处我也已派人去通知。”
“野尻的正妻是个明白人,她知道自己丈夫这些年靠什么发财。”
“我已让人向她暗示,此事关乎郡守体面与野尻家声誉,不宜深究,亦不宜张扬。”
“嗯。”
藤原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师爷说完,他才微微颔首:“账本呢?”
“已从野尻家取回。”
师爷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
藤原接过册子,随手翻了几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野尻这些年替他经手的各种灰色交易
“烧了。”藤原将册子递回去。
“是。”
师爷接过,走到房中的炭炉边,将册子一页页撕下,投入炉中,火焰舔舐纸页,将那些见不得光的记录化为灰烬。
“那几个木叶内政部的泥腿子,近日有何动静?”
见账本消失,藤原问起了另一个关键。
“依旧在围绕着三处仓库的火灾进行调查。”
师爷回到原位,继续汇报:“今日白天,他们分头行动,两人继续勘查火灾现场废墟,试图寻找更多线索,另外三人则走访了附近的人家。”
“从我们远远观察和侧面了解的情况看,他们询问得非常细致,包括起火前有无异响、异味,守卫当夜的饮食、作息,近期有无陌生人出现在仓库附近等等。”
“不过,请大人放心,暂时没有证据直接指向我们。”
“这些忍者目前似乎更倾向于认为是仓库守卫玩忽职守所造成的意外失火。”
“当然,这只是他们表现出的倾向,这些木叶内政部的人都很敏锐,我们的人不敢跟得太近,只能从外围了解大致动向。”
“无妨。”
“只要鬼人那边得手,一切线索自然会指向野尻这个内奸。”
藤原笑了笑:“其身为本地豪强,不满赋税,勾结叛忍,阴谋纵火破坏仓库,意图扰乱地方,事后因分赃不均或恐事情败露而被叛忍灭口。”
“逻辑清晰,人证物证俱在,死无对证,翻不了案了。”
说到这,藤原顿了顿,将茶杯送至唇边,浅啜一口,又道:“之后,木叶死了重要忍者,必会震怒,派遣更高级别的追查者前来,但查到野尻这里”
“人死了,线索断了,叛忍逃之夭夭,他们还能如何?”
“无非最多指责本郡治安不靖罢了。”
“大名那边,我这里已经请了监察使这几个只会要钱、贪图享受的瘟神过来。”
“好生招待一番,金银古董、奇珍异玩奉上,再许以日后常例孝敬,他们回都城后,自然知道该怎么帮我。”
“仓库?火灾?”
“意外而已,郡守处置得当,迅速稳定民心,未生大乱,我或许还能得个临危不乱的考评。”
“大人当真是算无遗策,在下佩服。”师爷真心的称赞了一句。
自家主人计划环环相扣,已经是周密到了极点。
野尻从一开始就被设计为整个阴谋的终点和替罪羊。
“哼,不然你以为我凭什么能从区区一个乡下税吏的儿子,爬到今天这郡守的位置?”
藤原冷哼了一声,声音里透出长久压抑的不满与傲然交织的情绪。
他身体微微后靠,仿佛在回忆过往:“我父亲只是郡里最底层的税吏,每天背着账簿,走乡串户,对着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贱民催缴赋税。”
“那些贱民看他时,是什么眼神?”
“表面恭敬,背地里就骂他是官府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