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父亲做错了什么?”
“他只是尽职而已。
“我十五岁那年,父亲因为追缴一个豪族欠税,被那家的护卫打断了腿。”
“郡守怎么判的?”
“那狗东西判我父亲行事不当,激化矛盾,罚俸三月。”
“而那豪族呢?”
“只是象征性赔了点医药费。”
“从那天起我就明白,在这个世道,没有权力,你连条狗都不如。”
“所以我拼命钻营,接了我父亲的职位,从最底层的小吏做起。”
“别人不愿意做的脏活累活,我做”
“别人不敢得罪的人,我去得罪”
“别人收不上来的钱,我收得稳稳当当”
“最终我爬到了那个狗东西的位置。”
“但我这辈子也就止步于此了”
将茶杯放在茶几上,藤原的眼中闪过寒光:“因为我知道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怎么看我这种人”
“暴发户、钻营之徒、不知礼数的乡下人。”
“我们这种人,就算有通天的本事,立下再大的功劳,想挤进那个圈子,也是难如登天。”
“这些依靠血脉享尽荣华富贵的废物,始终防备着我们,排斥着我们,只当我们是办事的鹰犬,用完了,赏几块骨头,还想让我们摇尾感恩。
“砰!”
藤原的手突然握拳,砸在茶几上,茶杯跳动,茶汤溅出。
“若不是这道无形的天花板压着!”
“以我的手段,早该在都城占据一席之地了,又何需窝在这算不上富庶的边郡,整日里费尽心机,从这些贫瘠的土地和穷苦的贱民身上,一点一点地刮出油水来”
“其中的大头还要供养那些废物!”
“他妈的!”
“”
闻言,师爷没有说话,只是眼观鼻,鼻观心,更加恭谨地垂首而立。
这话他可不敢接。
厅内又安静下来。
藤原重新端起茶杯,这一次,他缓缓地饮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可惜了。”他忽然说道,语气与方才谈论权谋时截然不同。
“怎么了,大人?”
这时,师爷才敢微微抬眼,看向自己的主人。
因为他能听出这声“可惜”并非作伪。
藤原没有看他,依旧望着手中渐空的茶杯,像是在对茶汤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野尻这个人贪是贪了点,眼光短浅,蠢也蠢了些,容易得意忘形”
“但他办事还算得力。
“尤其是这些上不得台面、需要本地人脉和油滑手腕的事情,用起来倒也顺手。”
“处理与地方的纠纷,平息贱民闹事,打通一些不那么合规的关节,甚至处理一些不听话的属下或知晓太多秘密的证人,他都有自己的一套。”
“这些年,明里暗里,替我们处理了不少麻烦。”
说到这,藤原顿了顿,指尖拂过杯沿:“就说这次火龙烧仓,前后打点各级管库小吏,封锁消息,买通更夫和初期调查的差役,伪造失火现场,安排目击者”
“这一桩桩一件件,他做得也算干净利落,没出什么纰漏。”
“还有,去见叛忍这种玩命的差事,他虽然怕得要死,可还是去了。”
“是条不错的狗”
说着,藤原摇了摇头,那叹息里的可惜的意味更浓了些:“若他只是个寻常办事的,手脚干净些,嘴巴严实些,事成之后,多赏些金银,给他个闲散富贵的庄子,打发得远远的,眼不见为净,或是让他继续管些无关痛痒的产业,偶尔还能用用他那些市井手段,也就罢了。”
“可偏偏”
藤原的话音一转,那点温情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瞬间消失无踪。
“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经手了最要命的一环”
“这样的人,就像握着一把淬了毒的匕首,虽然刀柄朝着我们,但谁知道他哪天手一抖,或者被别人抓住手腕,那刀尖就会调转过来”
“所以,我才留不得他啊”
说到这,藤原抬眼看向师爷:“你说,是不是可惜了?一条还算好用的狗,仅仅只是因为太靠近火堆,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就只能被打杀了。”
“”
师爷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抹习惯性的温和笑容此刻早已收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全然的平静与恭敬。
他明白,郡守大人这番话,并非询问,也非忏悔,更像是一种对身边最亲近心腹的敲打与告诫。
“大人所虑深远。”
师爷斟酌着词语,声音诚挚:“野尻老爷知晓太多核心机密,其性格不稳,遇事易慌,今日他能因恐惧与贪欲而对叛忍轻易许诺空白通行证”
“异日也可能因木叶内政部的压力或自身利益受损而吐出不该说的话。”
“此等隐患,犹如附骨之疽,迟早酿成大祸。”
“将其处置在事成之前,线索即将收拢之际,虽损失一助力,却断了最大的隐患,更将一切污浊归于此身,洗白我方。”
“两害相权,取其轻。”
“大人决断,英明果断,非妇人之仁可比。”
师爷稍稍停顿,然后恭敬的躬身,继续说道:“此事之后,我定会再行约束府中上下众人,尤其是经手相关事宜者。”
“不该听的不听,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记的不记。”
“使府中人各安其分,各守其密。”
“请大人放心!”
“呵呵,你办事,我自然是放心的。”
藤原听了,脸上那一点点的惋惜渐渐隐去。
他点了点头,将杯中残茶饮尽。
“后续事宜,尤其是与鬼人那边的接洽,就全权交给你了。”
“记住,鬼人是刀,野尻是盾,而我们要的,是一个干干净净、查无可查的结果”
他没有说完,但师爷已然领会。
什么他妈的叫干净?
是木叶内政部的忍者全部‘意外’死于叛忍之手
是仓库火灾只是意外与内奸结合的悲剧
是郡守府在此事中只是受害者与尽职的调查者
是监察使带着满意与许诺离开
是所有的可疑账目最终被抹平,一切重归正常
这他妈的才叫干净!
“属下明白。”
师爷深深躬身,头几乎垂到与地面平行的位置。
“嗯,夜已深,你也早些歇息吧,明日,还有的忙。”
“是,大人也请早些安歇。”
师爷恭敬地行礼,目送藤原郡守挺直的背影从容不迫地走出偏厅,消失在通往内宅的廊道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