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山峰上的光柱还在向上延伸，天空的裂缝继续扩大。这股能量穿透了地壳，震动传到了地下深处。
实验室的仪器开始抖动，数据板屏幕闪烁不定。苏晚抓起最近的一块抗辐射服，冲到叶知秋身边，把衣服披在她肩上。
“老师，我们得走。”她说。
叶知秋站在操作台前没有动。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调出最后一组星铸族文字的破译结果。数据流在屏幕上滚动，速度越来越快。
“你先下去。”叶知秋说，“地下三百层有独立电源和空气循环系统，能撑住。”
“我不走。”苏晚抓住她的手臂，“我不能留你一个人在这。”
叶知秋转过头看她。她的眼镜片裂开一道缝，但没有掉下来。她抬起手，把一块数据板塞进苏晚怀里。
“这不是请求。”她说，“这是命令。你带着这些数据下去，等信号恢复后上传到主网。如果铁砧城还在，就交给下一个能用它的人。”
苏晚抱着数据板，手指发抖。她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这是交接，是托付，是告别。
“可你怎么办？”她问。
叶知秋没有回答。她的视线移回中央投影区。那台沉寂多年的星铸族装置突然亮了起来。表面浮现出流动的纹路，像是活物在呼吸。
装置发出声音。
不是警报，不是机械音。是人声。
“检测到纯正星铸血脉。”它说，“身份确认：载体编号y-09，基因锁解除中。”
苏晚后退一步。她看向叶知秋，却发现对方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她早就知道会这样。
“这不可能……”苏晚低声说，“你是人类，你是天体生物学家，你研究他们，你怎么可能是……”
叶知秋慢慢摘下眼镜。镜片完全碎裂，在掌心留下几道划痕。但她的眼睛没有流血。瞳孔深处，有细密的纹路在转动，和装置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我一直以为我在破解他们的语言。”叶知秋开口，声音很轻，“但我其实是在唤醒自己的记忆。”
苏晚想上前拉她，但地面突然震动。整个实验室的金属墙壁开始扭曲，表面浮现出无数符号。那些符号不是刻上去的，而是从内部生长出来的，像血管一样搏动。
空气变得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细沙。
“老师！”苏晚喊，“再不走来不及了！”
叶知秋抬起手，阻止她靠近。她的身体开始发光，皮肤下有蓝紫色的线条蔓延，顺着血管走向四肢。她的手指微微抽搐，但站得很稳。
“我已经动不了了。”她说，“你看不到吗？它在拉我进去。”
“谁在拉你？”
“不是谁。”叶知秋看着自己的手，“是我的另一部分。另一半基因在召唤我。我出生的时候就被种下了这段程序，只是我一直不知道。”
装置的声音再次响起。
天花板上的灯全部熄灭。唯一的光源来自装置本身，以及叶知秋身体里透出的光。她的白大褂开始分解，纤维一根根脱离，被空气中的数据流吸收。
苏晚跪在地上，紧紧抱着数据板。她抬头看着叶知秋，眼泪掉了下来。
“你说过科学是为了保护人。”她说，“你说过真相必须有人去追。你现在要放弃了吗？”
叶知秋低头看她。那一瞬间，她的眼神还是原来的模样。有痛，有不舍，有坚持。
“我没有放弃。”她说，“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
她的脚离开地面。不是漂浮，而是她的身体正在变得不像肉体。腿部轮廓模糊，化为一层流动的光膜。她的头发散开，每一根发丝都在闪烁。
“你还记得第一天来实验室时说的话吗？”叶知秋问。
苏晚点头。“我说我想成为能保护别人的人。”
“你现在就是。”叶知秋说，“拿着数据，活下去。别回头。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回来。”
装置的声音变大。
“融合协议进入最终阶段。意识上传倒计时：十、九、八……”
苏晚往后爬，直到背靠上墙。她想站起来，腿却使不上力。
“七、六、五……”
叶知秋的身体已经看不出人形。她像一团站立的光，轮廓不断波动。只有那双眼睛还保持着人类的形状，直视着门口的方向。
“四、三……”
苏晚终于撑着墙站起来。她转身，抓住门框。
“二……”
她回头看了一眼。
叶知秋的嘴唇动了动。
“原来我……是实验体？”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整间实验室爆发出强光。所有仪器同时启动，屏幕显示同一行字：
【量子化程序已激活】
苏晚被气浪掀翻在地。她的耳朵嗡鸣，眼前全是白点。她挣扎着抬头，看到叶知秋悬浮在半空，双手展开，像是在接受某种仪式。
墙壁消失了。不是倒塌，而是转化。砖石、电缆、管道全都变成了流动的数据链，环绕着中心旋转。空气中漂浮着字符，层层叠叠，组成一个巨大的环。
她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叶知秋的头微微偏转，似乎在看她。但那已经不是看，而是一种扫描。一种确认。
苏晚翻身爬起，踉跄着冲向出口。她的脚步踩在地板上，但地面已经开始透明。每一步落下，都有光纹从脚底扩散出去。
走廊外的应急灯闪了一下，然后熄灭。
她跑不动了。她停下，喘气，回头。
实验室内部已经变成一个球形空间。所有物质都在分解重组。叶知秋位于中心，身体与装置连接在一起，背后延伸出八条光带，像触须一样扎进四周的墙壁。
她的脸还能辨认，但五官正在变化。眼角拉长，鼻梁变窄，嘴唇消失了一瞬又重新出现。每一次变形，都更接近星铸族的特征。
苏晚的手指抠进门框边缘。她的指甲裂开，渗出血珠，但她感觉不到疼。
“老师……”她喃喃道。
叶知秋的嘴动了。
这次没有声音传出。
但苏晚读懂了她的口型。
“走。”
她转身，向前冲。
身后传来低频震动。不是爆炸，不是坍塌。是一种频率，深入骨髓的频率。她的牙齿打颤，胸口发闷，数据板在怀里发烫。
走廊两侧的墙壁开始浮现符号。和实验室里的一样。它们沿着地面爬行，像虫群般汇聚向后方。
她不敢停。
前方是楼梯井。向下三百层。铁门紧闭，需要权限卡才能打开。
她摸向口袋，掏出叶知秋给她的数据板。这不是普通的存储器。它能模拟任何信号。
她把数据板贴在读卡器上。
滴——
红灯闪烁。
拒绝。
她再试一次。
还是拒绝。
背后的震动越来越近。她能感觉到空气在变质。氧气减少，某种未知粒子浓度上升。
她回头看。
走廊尽头，光流正在涌来。不是火，不是水。是液态的数据。它吞噬所经之处的一切，将金属、塑料、混凝土全部转化为同样的发光物质。
它在追她。
她第三次把数据板按在读卡器上，用力砸。
“开门！”
这一次，绿灯亮了。
铁门缓缓开启。
她冲进去，转身准备关门。
就在这一刻，她看到实验室的方向。
一道人影站在光流中央。
身形模糊，但姿势熟悉。
一只手抬起，掌心向外。
像是告别。
她猛地拉动门把手。
厚重的合金门开始闭合。
在缝隙只剩十厘米时，一股力量撞上门内侧。不是物理冲击，而是磁场突变。门停住了。
她拼命推。
门又动了一下。
外面传来一声短促的蜂鸣。
接着，一切安静。
她再推，门顺利关上。锁死机构咔哒一声咬合。
她靠着门滑坐在地。
怀里，数据板还在发烫。屏幕亮着，显示一行字：
她没力气去看内容。
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出来了。
但她不能走。
她抬起头，望着通往更深地下的阶梯。
那里漆黑一片。
她的手指慢慢松开数据板。
指尖触到台阶边缘。
一滴血落在金属表面，迅速被吸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