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在医疗舱里睁开眼的时候，数据线正从他太阳穴脱落。金属接口还在发烫，电流顺着后颈往下爬。他没动，呼吸很浅。
外面没有声音。指挥区的警报停了，通讯频道也断着。他记得自己最后一次清醒是在教堂封锁之后，处理完岭南和黄河的威胁，回到休眠程序。按计划，他应该再睡六小时。
但现在他醒了。提前了三个多小时。
他的手指刚碰到舱盖，眼前突然黑了一下。不是灯灭，是视野直接中断。等画面回来时，他已经不在医疗舱里。
脚下是扭曲的金属板，裂缝中伸出锈蚀的钢筋，像断裂的骨头。远处有一座崩塌的城市轮廓，全是铁砧城的残骸，但结构完全错乱。高塔倒插进地底，桥梁悬在半空断裂，街道翻卷如撕开的铁皮。
这不是现实。
他知道这是幻境。可身体动不了。
风刮过来，带着铁屑的味道。那些碎金属片浮在空中，缓慢旋转，组成一个巨大的环形图案——像两个月亮重叠在一起。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皮肤裂开了。细小的黑色触须从伤口钻出，一节一节往外伸。他想缩回手，可那些东西越长越多，顺着血管往手臂爬。
地面震动。废墟之间冒出暗蚀兽的影子。它们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他小腿、胸口、后背的皮肤下顶出来的。一只兽的头撞破肌肉钻出，眼睛是纯黑的，嘴张开，发出无声的嘶吼。
他站着没动。
这些不是敌人。是他的一部分。
他早知道异能不能无代价使用。每一次转化金属，每一次激活城市网络，都有东西在体内积累。现在它要出来了。
空中出现光点。一串蓝色的数据流划过天际，凝聚成一个人形。她悬浮在半空，没有实体，轮廓由不断跳动的代码构成。
是叶知秋。
但她不是现在的叶知秋。她的脸更年轻，穿着旧款白大褂，镜片边缘有裂痕。那是末日初期的样子。
“你一直在逃避的真相是。”她说，声音不带情绪，“你不是觉醒者。”
他抬头看着她。
“你是被选中的载体。”
话落的瞬间，四周空间开始瓦解。金属废墟化作像素块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雪原。极光在天空流动，远处有科考站的轮廓。
他站在观测室外，手里抱着一个金属装置。外壳刻着双月纹路。门开了，一个小女孩走出来，穿着加厚羽绒服，头发扎成两股辫子。七岁左右。
她看到他，停下脚步。
“叔叔，你要走了吗？”她说。
他点头。把装置递过去。
“这个给你。”他说，“别弄丢。二十年后会有人来找它。”
小女孩接过，抱得很紧。
“你会回来吗？”
他没回答。转身走进风雪。
画面消失。
林深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他摇头。
“不可能。”
“那不是我。”
“我没去过南极。2047年我还没出生。”
空中的人影没说话。只是重复播放那段记忆。
他又一次把装置交给小女孩。
同样的对话。
同样的动作。
第三次。
第五次。
第十次。
每一次都一样。连风雪的方向都没变。
“这不是真的！”他吼出来，“我的记忆不是这样！”
他抬起手，想用异能撕开这片空间。可掌心刚亮起金属光泽，整条手臂就爆开。黑色液体喷出，落地变成一群小型暗蚀兽。它们围着他转圈，不攻击，只是盯着。
空中的人影缓缓下降，停在他面前一米处。
“你在否认什么？”她说，“否认你早就知道一切？否认你来过这里，做过选择？”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能在尸潮中活下来？为什么你的异能可以直接连接星铸族系统？为什么所有金属都听你的话？”
他后退一步。
脚下的地面开始下沉。一块接一块塌陷，露出下方无尽的黑暗。他站在最后一块金属板上，四周全是虚空。
“我不是程序。”他说，“我是人。”
“程序也能认为自己是人。”她说，“你只是还没读到那一段代码。”
她抬手指向天空。
极光再次出现，拼出一行字：【宿主同步率已达临界点，清除协议准备启动】
林深抬头看。那不是文字。是烙印在他视网膜上的信息流。他能读懂它，就像读自己的心跳。
他忽然笑了。
“那就清吧。”
他张开双臂，不再抵抗。体内的黑色物质全面爆发。皮肤一块块剥落，露出下面的金属骨骼。暗蚀兽从他每一个孔洞涌出，在空中盘旋，组成一只巨兽的形状。
巨兽仰头咆哮。
整个幻境开始崩解。天空裂开，地面粉碎，连那个投影的身影也开始闪烁。
她最后说了一句：
“你交给她的不只是装置。”
林深猛然回头。
“你还交出了时间。”
话音未落，她消失了。
幻境彻底瓦解。
现实中的林深在医疗舱内剧烈抽搐。生命监测仪发出尖锐警报，数值全线飙升。他的双眼睁到极限，瞳孔已变成双月形状，边缘渗出鲜血。血顺着脸颊滑下，在下巴凝成滴，砸在胸口。
舱盖自动弹开。冷空气灌进来。
他一只手撑住边缘，想站起来。可手指刚用力，指尖就开始碳化。黑色从指节往上蔓延，速度很快。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不是伤。是转化。
他的身体正在拒绝人类形态。
门外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要进来。
他不能被人看到这个样子。
他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按向控制面板。关闭所有外部监控，锁定医疗区权限，切断对外通讯。
做完这些，他靠回舱壁。
血还在流。视线模糊。但他没闭眼。
他知道刚才看到的不是幻觉。
有些事真的发生过。
他去过南极。
他见过小时候的叶知秋。
他给了她某个东西。
而现在，那个东西正在苏醒。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
似乎有人在尝试刷权限卡。
他抬起手，最后一次检查神经反馈指数。出红色警告：【意识稳定性低于12，建议立即终止异能链接】
他没理会。
而是把个人终端调出来，新建一条加密指令。收件人为空，内容只有一行字：
“如果我失去自我认知，请启动反制协议y-9。”
他按下发送。
系统提示：【指令待触发，需满足条件：连续三小时无自主心跳记录】
他把终端塞进怀里。
然后抬起头，看向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即使它已经关闭，他还是盯着它。
仿佛那里有人在看他。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口型很清楚。
两个字。
“快跑。”
血液滴落在终端屏幕上，覆盖了发送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