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树梢，纸飞机还挂在那根斜出的枝头，翅膀微微颤动。晨风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可它就是没落下来。广场地面残留着夜雨后的湿痕，正一点点被晒干，裂缝里的青苔泛着微光。雕像静立如常，掌心向上，金属表面蒸腾起一层薄雾般的热气。城市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车轮碾过铺好的路面，孩子跑过街角的笑声，面包店烤炉开启时那一声低沉的“咔哒”。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但苏晚知道，不是一样的。
她从东区走来，脚步很慢。身上穿的是旧科研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肩上挎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里面只装了一样东西。她的头发全白了，扎成一束低马尾，脸上皱纹很深，尤其是眼角和嘴角，像是多年咬牙撑下来的痕迹。左手戴着那串贝壳手链，右手紧紧攥着布包带子，指节泛白。
她走到雕像前，停下。
目光落在基座铭文上：“在此，人类第一次向宇宙证明——绝望中诞生的希望，比任何星辰都璀璨。”
她没念出声。只是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她弯腰，拉开布包，取出一块晶体。
它不大，约莫拳头大小，呈不规则多面体，表面流转着淡紫色的光晕，像是有液体在里面缓慢流动。这不是地球上的物质，也不是星铸族公开的技术产物。它是核心，是钥匙，是埋藏了三十年的秘密。
苏晚双手托着它，跪了下来。
膝盖碰地时发出一声闷响。她把晶体轻轻放在铭文下方，正好压住“璀璨”二字的最后一笔。动作极缓，像怕惊醒什么。放稳后，她没有收回手，而是继续按在晶体上，掌心贴合，仿佛在传递某种最后的讯息。
风忽然停了。
广场边缘的旗帜垂落，不动。树梢的纸飞机也不再晃。鸟鸣断了。连远处孩子的声音也消失了。整个世界像是被抽走了声音，只剩下一种低频震动，从地下传来，顺着金属雕像蔓延而上。
晶体开始发光。
起初是微弱的脉冲，随后越来越强，紫光沿着基座纹路爬升，覆盖整个铭牌，继而渗入雕像本体。金属表面泛起波纹般的光影，像是记忆被唤醒。影像浮现出来，无声无息，却清晰无比。
暴风雪中的南极。
冰原无边无际，天空灰暗，风卷着雪粒横扫大地。一座老旧的科考站半埋在雪里，屋顶塌陷，窗户破碎。门口站着一个女孩，约莫七八岁，穿着厚重的防护服，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她蹲下身，在冰层上挖出一个小坑，将一枚金属装置放进去，又用雪压实。
那是双月纹装置。
她站起身，转身离开。几步之后，她忽然回头。
镜头拉远。
她身后站着一个人。
高大，沉默，穿着破损的实验外套，左眼戴着一块暗色护具，右眼裸露。他的瞳孔清晰可见——双月交叠之状，一明一暗，缓缓旋转，如同宇宙初开时的天体运行。
是林深。
但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林深。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小女孩离去的方向，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风雪中。然后他抬起手，指尖划过空气，留下一道短暂的光痕。那道光痕扭曲了一下，像是一段被加密的信息，随即消散。
全息影像到这里就结束了。
晶体依旧发亮，但画面不再变化。苏晚仍跪着，头低垂，呼吸变得沉重。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过了很久，她终于开口。
声音沙哑，几乎听不清。
“原来‘双月计划’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轮回。”
话音落下，一滴泪滑出眼角，顺着脸颊滑下，落在晶体表面。
“嗒。”
轻微的一声。
晶体猛地爆发出强光，紫芒直冲天际，像是一道垂直的闪电劈开空气。地面开始龟裂，裂缝从雕像基座向外辐射，延伸至整个广场。混凝土块隆起、断裂，钢筋裸露，却没有崩塌。城市静止着，建筑未倒，街道完整，但所有物体的轮廓开始模糊，像是被水浸过的照片。
空中出现一道裂隙。
不是横向，不是倾斜，而是笔直竖立，像一扇门被强行打开。裂隙内部不是黑暗，而是两个重叠的画面：
左边，是2047年的医院。
混乱，火光四起，警报嘶鸣。人们尖叫奔逃，走廊满是血迹。一间实验室里，一个年轻男人倒在操作台前，手套沾满鲜血，右手插在一堆金属碎屑中。他的眼睛闭着，睫毛颤动，突然睁开——瞳孔闪过一道紫光，随即恢复正常。他喘息着坐起，摸了摸左眼角，那里有一道新鲜的伤口正在渗血。
右边，是同一时间的南极。
风雪稍歇。科考站外，那个小女孩已经走远。林深站在原地，缓缓摘下护具，露出完整的双眼。双月状瞳孔静静转动。他低头看向自己右手，掌心浮现出一道符文，与医院中那个年轻人手中握着的金属碎片上的纹路完全一致。
两幅画面交替闪现，速度越来越快，最终融合为一。
苏晚抬头看着裂隙，眼神空洞，却又透着彻悟。
“我们一直在循环中……”
她的声音很轻，却被某种力量放大，回荡在整个空间。
光开始变化。
城市的建筑不再是实体。墙壁变得透明，能看到内部结构；道路化作数据流般的线条；电线杆、路灯、水管，全都分解成细小的光点，悬浮在原位。居民楼里的人影还在活动，但他们像是被冻结在某个瞬间——母亲抱着孩子，工人拧紧螺丝，老人端着茶杯。他们没有察觉异样，也没有惊慌。因为他们已经被排除在这场跃迁之外。
只有苏晚是清醒的。
她慢慢站起身，双腿有些发抖，但还是撑住了。她没有看四周，也没有回头。她的视线始终锁定在裂隙深处——那里有两个光点，彼此环绕，缓缓旋转，正是双月交汇的位置。
铁砧城开始上升。
不是整体抬升，而是从地基处逐渐剥离。地面最先粒子化，接着是街道、房屋、塔楼、城墙。一切都在分解，转化为无数发光的微粒，汇成一条巨大的光流，顺着裂隙方向升腾而去。雕像最后消失，掌心仍向上举，仿佛在引领这支无声的迁徙。
苏晚站在原地，身体也开始变得透明。
她的皮肤下浮现出淡淡的光路，像是体内有电流通过。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脚下的地面——那里只剩下一圈裂痕，中央空无一物。星铸族核心已经不见了，可能早已化为尘埃，也可能融入了这场跃迁本身。
她没再说话。
只是望着前方，目光坚定。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熟悉的气味——机油、金属、还有实验室里常年挥之不去的化学试剂味。那是叶知秋的味道，是王浩的味道，是林深和陈峰一起守在城墙外时燃起的篝火味。
她的眼角又有泪水滑落。
但这回没有滴下。那滴泪在空中凝住，变成一颗微小的光珠，随即被吸入裂隙之中。
整座城市已完全脱离地球坐标。
它不再属于这片土地，也不再受物理法则约束。它成为一段移动的记忆，一种存在的证明，朝着双月交汇点前进。速度无法衡量，距离失去意义。时间本身也开始折叠。
苏晚的身体只剩下轮廓。
意识仍在。
她能感觉到自己还在呼吸，尽管肺部已不存在。她能听见心跳，尽管心脏早已停止跳动。她知道自己正在穿越某种界限——不是空间的，也不是时间的，而是存在形式本身的跃迁。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叶实验室的地下三百层，王浩曾对她说过一句话。
“有些真相，不能说破。一旦说破，世界就会不一样。”
当时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双月计划从来不是为了对抗蚀星族，也不是为了保存文明火种。它是筛选机制，是重启程序，是让人类在一次次轮回中逼近某个终点。林深不是觉醒者，他是载体。叶知秋不是科学家，她是引导者。而她自己，也不是助手，是见证人。
唯一能打破循环的，不是力量，不是科技，不是智慧。
是眼泪。
是承认失败的眼泪，是背负秘密太久终于放手的眼泪，是明白一切却依然选择前行的眼泪。
裂隙开始闭合。
最后一道光流涌入其中。城市的残影在空中停留片刻，随即消失。广场恢复平静，只剩下雕像留下的基座，以及基座前那一圈深深的裂缝。
纸飞机从树梢掉落。
轻轻飘下，落在裂缝边缘。
翅膀展开，露出背面——铅笔写的字迹：“你不用回来，我们会接着走。”
阳光照进来。
暖洋洋的。
城市的声音重新响起。
有人开门，有人喊饭，有孩子踢着罐头盒跑过街道。
生活继续。
但在某个无法观测的维度，铁砧城正以量子态飞行。
它穿过小行星带，掠过火星轨道，避开暗物质云团，直奔双月交汇点。它的形态不再固定，时而是城市，时而是光带，时而是一串不断演化的符号序列。它既是实体，也是信息，既是过去，也是未来。
苏晚的最后一丝意识停留在那一刻。
她看见两个身影站在双月光点之间。
一男一女，站得很近，手几乎相触。他们的身体由光构成，面部模糊，但轮廓熟悉。他们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更远的黑暗。
她想喊他们。
但她已经发不出声音。
她的存在本身正在消散。
最后一刻，她笑了。
很轻，很淡。
像是一声叹息。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地面裂缝深处，一点紫光闪烁了一下，随即熄灭。
风拂过广场，吹动一张旧报纸。
报纸翻滚，卡在雕像鞋尖的裂痕里。
那只鞋尖朝北，正对着地下三百层的方向。
每当舰队经过特定轨道，那里就会传来共振。
今夜，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