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秋推开天文台锈死的铁门时，铰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门缝里卡着半截断裂的电缆，她用扳手撬了两下才松动。苏晚在后面托住门边，两人合力将它拉开一条足够通过的缝隙。冷风灌进来，带着铁锈和潮湿混凝土的味道。
头顶的探照灯早就熄了，只有远处城墙方向偶尔闪过火光，映出建筑轮廓。她们没开强光，只用手持式低功率照明仪扫了一圈。地面铺满碎玻璃和倒塌的仪器残骸，墙角堆着几台报废的服务器机柜，外壳被剥开，线路裸露在外，像是被人翻检过很多遍。
“就是这儿。”叶知秋踩过一块变形的金属板，走到中央控制台前。她的靴底沾着暗绿色的干涸痕迹——上一场战斗留下的蚀星兽体液残留。她没在意，蹲下身检查主控接口。面板上的指示灯全黑，电源模块也断开了。
苏晚把数据板夹在腋下，从背包里取出脉冲信号发生器。“按您之前说的方法试？”
“试试。”叶知秋接过设备，插进主控台侧面的维修端口。她按下启动钮，信号发生器震动起来，屏幕跳了几下，显示出一段乱码后重新归零。
没有反应。
“电压不够。”她说，“备用电池组应该还在地下层，但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苏晚点头，转身走向楼梯口。台阶已经塌陷了一半，她抓着扶手往下走。王浩正从另一侧上来，肩上扛着一个方形金属箱。
“底下我看了。”他抹了把脸上的灰，“两组电池还有存电，加个稳压器能撑十分钟。问题是配电柜烧了，得手动接线。”
“能修？”叶知秋问。
“修不了。”王浩放下箱子，“但我可以绕过去，直接给主控台供能。需要你那台信号发生器当触发源，输出频率调到四百赫兹。”
叶知秋把发生器递过去。王浩打开工具包，取出微型焊枪和一组绝缘钳。他蹲在配电井旁开始操作，动作熟练得像拆自己的手表。焊点打完，他拉了根导线穿过墙体裂缝，连到控制台底部的输入端。
“准备好了。”他说，“通电后最多维持八分钟，够你们解锁系统。”
叶知秋按下电源开关。
嗡——
主控台内部传来低频震颤，几块屏幕依次亮起。画面闪烁几秒后稳定下来，出现登录界面。背景是南极科考站的航拍图，时间戳显示为2047年1月4日18:30。
苏晚凑近看输入框下方的一行符号。那是六组交错排列的弧形刻痕，边缘带有微小锯齿，不像任何已知文字。
“星铸族初级编码。”她说，“我在您的笔记里见过类似的结构分析。”
“能破吗？”
“不一定。这种编码是动态变化的，同一段字符在不同时间段意义可能完全不同。但如果能找到初始密钥”她停顿了一下，“我记得您提过，最早的解码样本来自苏明教授留下的u盘数据。”
叶知秋沉默了一瞬。然后她从胸口内袋取出一张黑色卡片，边缘有磨损痕迹。她将卡插入读卡槽，系统发出提示音。
屏幕上跳出新信息：
【检测到关联权限——启动语言映射协议】
字符开始逐行解析。苏晚盯着屏幕，手指在数据板上快速滑动，对照着记忆中的碎片规则。她发现每组符号对应一个频率区间，而这些频率恰好与人类脑波中的a波段重合。
“这不是密码。”她低声说，“这是生物共振指令。输入方式不是敲字，是模拟特定神经活动模式。”
“怎么做？”王浩问。
“我需要静默三分钟，集中注意力。”她说，“请您别打断我，哪怕我看起来像昏过去了。”
她闭上眼，呼吸放缓。手指轻轻搭在输入框边缘。屏幕上的符号开始轻微波动，仿佛受到某种无形影响。三分钟后，第一组字符自动重组，变成可识别的中文：
苏晚睁开眼。“成了。接下来要输入正确响应，否则系统会自毁。”
她调出随身记录的档案副本，翻到一页标注为“明计划·片段七”的内容。那是苏明临终前传输的最后一段语音转录文本，其中提到一次未公开的紧急会议代号：“双月-零号预案”。
她将这串字符输入。
系统再次震动。所有屏幕同时刷新，硬盘阵列启动声从地下传来。
叶知秋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份资料从未出现在任何幸存者记录中，甚至连铁砧城的中央档案库都没有备份。如果它真的存在，那就说明，在灾难降临之前，有人已经察觉到了异常。
第一段日志开始滚动：
！步判断非自然现象，排除地壳运动、太阳风暴及人造装置干扰可能。”。”
文字停止。整个房间安静下来。
王浩站在控制台侧面，手里还握着焊枪。“这玩意儿是外来的？”
“不是外来。”叶知秋盯着屏幕，“是召唤。”
她指向最后一行记录。那里附带一张图表，显示引力波强度曲线呈阶梯状上升，每隔22分钟增强一次，直到第四次达到峰值，随后骤然中断。
“它在测试反应。”她说，“就像敲门。一次比一次用力，直到有人回应。”
苏晚的手指划过数据板边缘。“可为什么后来没人提起这件事？三十七个核电站，不可能全部失联。”
“因为回应的人消失了。”叶知秋说，“或者被灭口了。”
王浩没再说话。他弯腰打开工具包，取出光学探针和电磁聚焦模块。他将两者组装成一根细长的探杆，末端连接一台手掌大小的显微机器人。机器人的外壳是回收的量子计算机散热片，动力来自一颗微型核电池。
“剩下的芯片在哪？”他问。
“在东侧保险柜里。”叶知秋起身，“编号d-7到d-12，共六块，都是纳米级存储介质。”
王浩走过去，用切割器打开柜门。六枚芯片整齐排列在防震托盘中，每一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覆盖着透明保护层。他拿起第一块，对着灯光看了看，然后小心插入显微机器人的读取口。
屏幕重新激活，开始接收数据流。
芯片逐一读取。数据拼图逐渐完整。最后一块是d-12，也是最小的一片。王浩调整探针角度，将其缓缓推入读取槽。
就在接触瞬间，整栋建筑猛地一震。
警报响起。
不是电子蜂鸣，而是机械式的金属撞击声，像是齿轮卡死前的最后挣扎。天花板上掉下大片石灰粉，监控摄像头自动旋转，对准三人所在位置。
“触发了什么？”苏晚抓住控制台边缘。
“不是我们。”王浩盯着屏幕，“是系统本身。它认出最后一块芯片的来源了。”
显微机器人仍在工作，但进度条突然加速，几乎是强行提取剩余数据。与此同时，墙体内部传来细微的“咔哒”声，如同无数金属细胞开始分裂。
叶知秋迅速将所有已解码文件导入便携式量子存储器。她按下锁定键，核心文件夹生成加密标识：“2047预警档案”。
“来不及了。”她说，“建筑要自我重构。”
话音刚落，地面开始隆起。一道道银灰色金属丝从地板缝隙中钻出，迅速交织成网状结构。墙壁表面析出晶体，像霜一样蔓延。空气变得粘稠，弥漫起淡紫色雾气——那是暗蚀因子被激活的征兆。
王浩立刻拔掉显微机器人电源，但它已经脱离控制，机体表面浮现出细密纹路，与星铸族符号高度相似。
“它被同化了。”他说，“断电也没用。”
三人退向中央控制台下方。这里是唯一尚未被金属侵入的区域。顶部横梁还在支撑，但已有裂痕出现，混凝土块随时可能坠落。
苏晚护住头盔中的数据板，眼睛盯着屏幕。
屏幕闪了一下。
接着是最后一行独立信息：
！力波源坐标锁定：南天天区，赤经14h23，赤纬?60°48′。”
然后彻底黑屏。
金属化的速度加快了。墙体如活物般扭曲变形，管道膨胀成柱状结构，地面升起尖锐突刺。紫色雾气越来越浓，触碰到的地方，衣物开始腐蚀，皮肤有轻微灼痛感。
王浩蹲在显微机器人旁，检查它的电源线路。他的左肩被掉落的碎屑擦伤，衣服破了个口子，渗出血迹。他没管，继续拆解外壳。
“还能抢救吗？”叶知秋问。
“不行。”他说，“它已经不是机器了。现在是个信标。”
苏晚抬头看天花板。金属藤蔓般的结构正从四面八方合拢，像一张正在收口的网。出口早已被堵死，唯一的光源来自她们携带的照明仪，但在紫雾中已经明显减弱。
“我们被困住了。”她说。
叶知秋握紧量子存储器。它还在运行，所有数据都已保存。只要它不被破坏，真相就不会消失。
她看向窗外。远处的城墙方向，火焰依旧在燃烧，但这里的一切正在被另一种力量重塑。这座废弃的天文台，曾是人类仰望星空的眼睛，如今却成了埋葬秘密的坟场。
金属生长的声音持续不断。一根粗大的铁柱从地板中央升起，直抵天花板，撞出巨大响动。灰尘簌簌落下。
王浩合上工具包，靠在控制台背面。他喘了口气，伸手摸了摸额头的汗。
“至少我们知道他们试过了。”他说。
叶知秋没答。她盯着那根新生的金属柱，忽然注意到它的表面有一道浅刻痕——那是双月纹路，和档案中描述的一模一样。
这不是随机形成的。
是回应。
她张了嘴，想说什么，但喉咙被紫雾刺激得发痒。她咳嗽了一声，低下头。
苏晚靠在她右边，双手仍护着数据板。她的脸上沾着灰尘，呼吸急促但节奏稳定。她的眼神没离开屏幕残影，仿佛还在等待下一个字跳出来。
王浩蹲着不动，左手搭在工具包上，右手悬在半空，像是准备随时再动手改装什么。他的左肩伤口没有流血，但皮肤周围泛起一圈红晕，可能是暗蚀因子的早期反应。
金属柱继续生长。顶部已经顶穿天花板，穿透屋顶，伸向夜空。其他区域也在同步变化，整栋建筑正朝着某种未知形态进化。
控制台下方的空间越来越小。
最后一盏照明仪闪烁两下，熄灭。
黑暗中，只剩下量子存储器的指示灯还在微弱发光，绿得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