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滴酸液落在城墙表面时,王浩正盯着检测仪上那串七秒一次的脉冲信号。他张了嘴,想喊什么,喉咙却被风堵住。头顶三百米处,黄绿色云团缓缓下沉,腐蚀雾气沿着防护罩边缘蔓延,金属外墙开始发泡、塌陷。
林深是在实验室门口接到警报的。
他刚从西北段回来,右手还缠着渗血的绷带,异能反噬带来的钝痛顺着神经往上爬,像有根铁丝在骨头缝里来回拉扯。通讯器响得急,他没听清内容,只看到叶知秋猛地推开主控室门,白大褂下摆被风吹得扬起一角。
“主机接收到信号了。”她说,声音压得很低,“是运输舱释放的脉冲,频率稳定,指向地底深处。”
林深没说话,跟着她快步走进地下七层。苏晚已经在操作台前就位,双手在三块数据板间快速切换,指节因用力泛白。中央平台上,量子计算机主机外壳泛着冷光,冷却液管道轻微震颤,内部液体已由透明转为淡蓝。
“它在自启动。”叶知秋戴上防辐射头盔,指尖划过主屏,“不是被动接收,是主动加载程序。我们得抢在系统完成前切断路径,否则”
“否则会怎样?”
“不知道。”她回头看了林深一眼,“但绝不会是好事。”
林深站到主机右侧,脱掉手套。右手掌心裂开一道细口,紫灰色能量纹路微微发亮。他没碰设备,只是蓄力待发。
叶知秋输入密码,调出底层协议界面。屏幕上跳出一串无法识别的字符,紧接着,冷却液温度骤升五度,管道发出金属疲劳般的吱呀声。
“不行,常规手段进不去。”她咬牙,“它设了生物锁,需要活体样本匹配才能强制中断。”
“用我的血。”林深伸出手。
“不是出血。”叶知秋摇头,“是代谢反应——它要的是正在运作的神经系统信号。你现在的状态撑不了十秒。”
“那就别让我撑。”林深盯着她,“你有别的办法吗?”
叶知秋没答。她转身从工具柜取出一支玻璃管,里面是半透明凝胶状液体,标签写着“中和剂·运输舱提取样本”。这是他们在挖掘现场收集的微量物质,原本计划做成分析,从未投入实际应用。
“我要把它注入主机核心。”她说。
“你知道风险。”林深声音沉下来。
“我知道。”她点头,“但它现在加载的是未知进程,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整个系统可能被远程控制。注入中和剂至少能打乱它的节奏,给我们争取时间。”
“也可能让它炸得更快。”
“那就炸。”叶知秋把玻璃管插进注射槽,“我宁可它在我手里炸,也不让它在外面炸。”
注射针头刺入主机接口的瞬间,冷却液沸腾了。
蓝色液体翻滚成泡,蒸汽从泄压阀喷出,空气中弥漫臭氧味。主机外壳开始发热,红外读数直线上升。苏晚大喊:“暗蚀因子活性指数飙升!主机内部出现变异链式反应!”
林深立刻上前,双掌贴住主机两侧。异能涌出,紫灰纹路顺着手臂爬上肩膀,他感觉到一股混乱的能量流正试图冲破封印,像是无数金属碎片在高速旋转切割。
“稳住!”他低喝。
主机震了一下,外壳凹陷又弹起。冷却液颜色加深,由蓝转紫,再变黑。温度突破临界点,警报响起,红字在主屏滚动:【能量过载:90秒倒计时】。
“冷却系统失效!”苏晚拍下紧急按钮,毫无反应,“循环泵停了,液态氮供应中断!”
林深额头冒汗,掌心皮肤开始龟裂。他知道这不只是负荷问题——中和剂没有中和任何东西,反而成了催化剂,让主机内的暗蚀因子加速重组,形成更复杂的结构。
“错了。”他喘着气,“这东西不是解药。”
叶知秋盯着数据流,手指飞快滑动。她在找断点,任何可以手动剥离的模块。但所有路径都被锁死,唯一活跃的通道正以每秒三千兆的速度向地底发送回应信号。
“它在应答。”她说,“运输舱不是终点,是信标。有人在下面等着我们打开门。”
“谁?”
“不知道。”她抬头看林深,“但我知道怎么停下它——必须有人进入数据流,直接切断核心指令链。可现在没人能活着连进去。”
林深还想说什么,喉咙突然一紧。异能反噬加剧,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视野边缘泛起黑雾。他靠着主机才没倒下。
苏晚扑到控制台前,调出神经同步协议界面。“理论上可以用生物导体强行接入,但需要极高耐受性,而且”她声音发抖,“冷却回路温度超过八百度,头发、皮肤、神经末梢都会瞬间碳化。”
话音未落,叶知秋已经扯下防辐射头盔。
咔嗒一声,固定扣弹开。她抬手摸向脑后,剪刀不知何时出现在手中。银光一闪,及肩短发齐根而断,碎发飘落在操作台上。
“你干什么!”苏晚惊叫。
叶知秋没理她。她拎起一束头发,走向主机背面的冷却液槽。盖子掀开,热浪扑面而来,她的脸被蒸得通红,额角青筋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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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我当导体!”她喊完,将整束头发浸入沸腾的液体中。
电流贯穿全身的那一刻,她没叫。
身体剧烈抽搐,双腿跪地,双手死死抓住槽沿。眼球瞬间充血,左眼瞳孔扩张到极限,能看到细微的蓝色电弧在虹膜间跳跃。但她没松手,反而将更多头发塞进液体里,让导电路径更完整。
林深冲过去想拉她,被一股无形力量弹开。主机外壳电压飙升,整个平台都在震。苏晚抱着记录板缩在角落,指尖被静电击穿,渗出血珠。
数据风暴开始了。
三人意识同时被卷入。
眼前不再是实验室,而是一片无边的数据荒原。天空是流动的代码,大地由几何图形拼接而成,远处矗立着巨大的透明建筑群,形状像蜂巢,又像神经元网络。
他们站在一座桥上,脚下是奔腾的信息河流。
“这是记忆?”苏晚喃喃。
“不。”叶知秋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是事实。”
她走在最前面,步伐僵硬,像是被什么拖着走。左眼不再流血,而是持续溢出蓝色光丝,像活物般在空气中游动。她抬起手,指向远方最大的那座建筑。
门开了。
无数培养舱浮现,整齐排列在巨大厅堂内。每个舱中都漂浮着人类胚胎,脊柱位置缠绕着黑色藤蔓状物质,缓慢搏动,如同心脏。
镜头推进。
一个胚胎睁开了眼睛。
瞳孔是纯黑的,没有眼白。
背景响起低频语音,无法听懂,但文字自动浮现于空中:【净化碳基杂质,重塑宇宙秩序】。
“他们在造我们。”叶知秋说。
声音很轻,却像锤子砸在每个人心上。
“不是进化,不是突变是我们被设计出来的。暗蚀因子不是病毒,是工具。用来筛选、改造、淘汰。铁砧城、岭南舰队、黄河残部所有幸存者聚居地,都是试验场。”
林深看着那些胚胎,忽然明白了什么。
“双月计划南极科考站王浩发现的运输舱都不是偶然。”
“对。”叶知秋点头,“我们一直在找敌人,其实敌人早就进来了——从基因层面,从出生之前。”
苏晚蹲下身,伸手触碰脚下的数据流。画面切换,显示某个地下设施的日志片段:日期为2047年1月3日,操作员输入指令,启动全球范围低频引力波广播,随后画面中断。
“那是预警。”她说,“也是触发器。”
“有人知道真相。”叶知秋低声,“但他们没能阻止。”
数据流突然紊乱。天空裂开缝隙,黑色藤蔓从裂缝中垂下,朝他们缠绕而来。三人本能后退,却发现退无可退——桥的尽头消失了。
“断开连接!”林深吼道,“快退出!”
没人动得了。
他们的意识被钉在这片空间里,只能眼睁睁看着藤蔓逼近。就在第一条触须即将碰到苏晚脸颊时,林深猛地扑上前,双掌再次按向虚空。
这一次,他不是净化金属。
他是把自己当成导体,将异能逆向注入数据流。
紫灰色能量从他体内爆发,形成屏障。藤蔓撞上屏障,发出尖锐摩擦声,部分被烧毁,部分退缩。但更多的从四面八方涌来。
“不够!”他咬牙,“撑不住!”
叶知秋闭上右眼,左眼完全化为蓝色光流。她抬起手,主动迎向一根藤蔓。
接触瞬间,她的意识被强行拖入另一段影像。
一间密室,墙上挂满星图。一个男人坐在桌前,手里握着u盘,对面站着年轻的研究员。画面模糊,但能辨认出口型:“别信任何来自星空的声音它们在测试我们。”
然后枪响。
研究员倒下,u盘掉落。一只手迅速捡起,塞进另一个女孩口袋——那个女孩背影瘦小,扎着双马尾,穿着校服。
“苏明”叶知秋喃喃。
影像破碎。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仍站在桥上,但身体已经开始透明。林深的屏障正在崩解,苏晚蜷缩在地,双手抱头。
“听着。”她突然说,声音异常清晰,“你们两个,记住我说的话。”
林深扭头看她。
“这不是结束。”她说,“这只是第一次看见真相。他们会再来,一次又一次,直到我们彻底屈服。但我们不能。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这些画面,人类就没有输。”
她抬起手,指尖划过自己的左眼。
“我把这段数据刻进神经系统里。”她说,“用我的眼睛,作为存储介质。哪怕以后看不见世界,我也能看见真相。”
话音落下,她整个人化作一道蓝光,冲向数据风暴中心。
林深想追,被爆炸的冲击波掀翻在地。苏晚尖叫,抱住了他的手臂。
最后一帧画面定格在培养舱上。
胚胎睁开双眼,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一切归零。
现实世界中,主机停止震动。
冷却液槽静止不动,黑色液体表面结了一层薄冰。叶知秋倒在槽边,长发焦黑断裂,左眼睁开,瞳孔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断流动的蓝色数据光流,像是微型星河在眼球内部旋转。
,!
林深趴在地上,双手掌心撕裂,血顺着指缝滴落。他抬起头,看见叶知秋的侧脸,嘴唇颤抖,却发不出声音。
苏晚挣扎着爬起来,手里还抱着记录板。屏幕最后几帧画面正在回放:胚胎睁眼、藤蔓缠绕、星图标记七个坐标点。她反复确认,这不是幻觉。
实验室安静得可怕。
只有主机风扇还在微弱转动,发出沙沙声。
林深撑着地面站起来,一步步走到叶知秋身边。他蹲下,伸手探她鼻息,还好,活着。但他不敢碰她的眼睛,仿佛那已不属于人类的身体部分。
“你看到了?”他哑声问。
叶知秋没动,右眼缓缓闭上。左眼的数据流仍在运转,映在天花板上,投出模糊的星图轮廓。
苏晚跌坐回控制台前,手指颤抖地点开存储目录。原始数据包完整保存,命名时间为“256-00:18:47”。她试着播放,进度条刚走一半就卡住——设备无法解析全部信息。
“只能分段读取。”她说,“而且需要匹配特定神经频率。”
林深低头看着叶知秋。她的呼吸很浅,胸口几乎不动。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把我当导体。”
他做到了。
她也做到了。
代价是永远失去一只眼睛的正常功能。
他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转身看向主机。外壳仍有余温,接口处残留着烧焦的痕迹。运输舱释放的脉冲信号早已中断,但刚才那场数据风暴,一定留下了某种印记。
苏晚突然抬头。
“你还记得桥下的河流吗?”她问。
林深点头。
“那不是比喻。”她说,“那是真实存在的网络。我们刚才进入的,是蚀星族留下的观测系统。他们一直在看,通过每一个被感染的大脑,每一台联网的设备,每一段传播的信号。”
“而现在,”她声音发颤,“我们看到了他们。”
林深没说话。
他只知道一件事——这场战争从来不是为了生存资源,也不是为了领土争夺。
是从一开始就被设定好的筛选程序。
他们是实验品。
而叶知秋,刚刚用自己的身体,偷走了实验报告的第一页。
苏晚抱着记录板跪坐在地,指尖血迹干涸发黑。她反复回放最后一帧画面,确认三人所见一致。培养舱、胚胎、脊柱上的暗蚀因子,全都清晰可辨。
林深靠墙坐下,喘着粗气。异能耗尽后的虚弱感如潮水袭来,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他看着叶知秋瘫软的身体,左手不自觉摸向腰间怀表。
表壳冰冷。
他没打开。
他知道现在不是回忆的时候。
头顶传来轻微震动。
不是爆炸,也不是撞击。
更像是某种频率共振,透过岩层传来,规律而持续。
七秒一次。
和王浩检测到的脉冲完全相同。
苏晚也感觉到了。她抬起头,望向天花板。
“它还在。”她说,“地底的东西还在回应。”
林深闭上眼。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外面的酸液云不会散。
飞虫群会来。
直升机编队会被迫升空迎战。
但此刻,在这座地下七层的实验室里,三个人还保持着连接状态。他们的意识虽已回归肉体,但神经网络仍与主机残余信号同步。
数据没有断。
真相已经种下。
叶知秋的左眼微微闪动,蓝色光流划过空气,在墙壁上留下一道短暂的轨迹。
像是一行无人能解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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