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医院走廊,静得只剩下老旧日光灯管发出的、细微的电流嗡鸣。海风穿过未关严的窗户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哨响。
刘阿姨打着手电筒,光束扫过总电闸箱周围潮湿的水泥地。几处新鲜的泥脚印凌乱地印在地上,与医院日常的整洁格格不入。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电光颤抖着移向不远处的监控探头——本该亮着红点的摄像头,此刻一片漆黑,监控屏幕上的画面是永恒的、令人不安的雪花噪点。
“有人进来过……”她喃喃自语,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她立刻掏出手机,手指发抖地先拨通了陈院长的电话,随后又打给了活动室——她知道小芳肯定还在那里。
活动室里,灯火通明。小芳趴在桌上浅眠,身上盖着刘阿姨之前留给她的一条薄毯。权杖就放在她手边。赵爷爷年纪大,熬不住,被劝回病房休息了,但陈阿姨夫妇和独臂爷爷还在,帮忙做最后的收尾工作——给展品标签过塑,擦拭展台。
刺耳的手机铃声划破寂静。小芳惊醒,看到是刘阿姨的号码,心头一沉。
“喂,刘阿姨……”
“小芳!有人动过总电闸和监控!你们那边没事吧?快检查一下!”刘阿姨焦急的声音传来。
小芳瞬间清醒,睡意全无。“我们没事,马上检查!”她挂断电话,迅速摇动轮椅,环视活动室。一切看起来似乎正常,作品都还摆在展台上或架子上。
“怎么了小芳?”陈阿姨看到她的脸色,连忙问。
“刘阿姨说电闸和监控被人动了,让大家小心,检查一下我们的东西。”小芳的声音尽量保持镇定,但微微的颤抖泄露了她的紧张。
几人立刻分头检查。独臂爷爷用他唯一的手,小心翼翼地从最近的作品开始查看。陈阿姨的丈夫也摇着轮椅,靠近墙边的展架。
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令人心碎的碎裂声,从活动室角落传来!
小芳猛地转头,只见角落一个临时搭建的、用来摆放较大泥板画的木架,不知为何突然倾斜,上面三件已经完成、等待明天展出的作品——包括赵爷爷那片倾注心血的“海岸线”泥板、独臂爷爷写满不同“海”字的泥板组合、还有小芳自己那组“锚”系列中最满意的一件——随着木架的倾倒,滑落下来,重重摔在水泥地上!
泥片破碎的声音接连响起,像骨头被折断。
“不——!”独臂爷爷发出一声痛心的低吼,扑过去,用唯一的手徒劳地想要接住,却只捞到一片飞溅的碎泥。
小芳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跟着那些作品一起,摔得粉碎。她摇着轮椅冲过去,看到地上散落的碎片:赵爷爷那片用无数小泥片精心拼贴、勾勒出的抽象海岸线,断裂成好几块,边缘卷曲;独臂爷爷那些凝聚了不同心境“海”字的泥板,大多碎裂,墨迹混着泥灰,模糊不清;她那件盘筑了整整两天、线条虬结有力的“主锚”,从中间断裂,碎成了好几截……
几天的辛劳,凝聚的情感,对明天的期待,仿佛在这一摔之下,化为齑粉。
活动室里死一般的寂静。陈阿姨捂住嘴,眼泪流了下来。她的丈夫拳头攥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愤怒声响。刚刚赶到的刘阿姨站在门口,看着一地狼藉,脸色惨白。
“是……是那个架子不牢吗?”陈阿姨颤声问,带着一丝侥幸。
小芳的目光死死盯住倾倒的木架。那是她和赵爷爷、独臂爷爷一起,用废旧床板和砖头垒起来的,虽然简陋,但之前测试过,很稳固。她摇着轮椅靠近,手电光照向木架与地面接触的支点。
水泥地上,有清晰的、新鲜的划痕。而木架的一条腿下方,垫着的一块原本用于找平的薄木片,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颗圆溜溜的、医院花坛里常见的小鹅卵石。
木架是被人为垫高了重心,并且抽掉了关键支撑后,才失衡倾倒的!
这不是意外。这是蓄意破坏!
一股冰冷的愤怒,取代了最初的震惊和心痛,从小芳心底升腾起来。他们不仅想从制度上清除他们,还想从精神上摧毁他们,毁掉他们发声的“武器”!
“是……是他们干的……”小芳的声音低哑,带着铁锈味。
就在这时,唐小米的直播间突然弹出了紧急连线请求——她一直关注着这边,虽然已是深夜,但仍有不少夜猫子网友在线。刘阿姨之前也给她发了信息。
小芳深吸一口气,接通了视频。唐小米焦急的脸出现在屏幕中,背景似乎是行车的服务区:“小芳!发生什么事了?刘阿姨说……”
小芳没说话,只是缓缓地将手机镜头对准了地上那堆破碎的泥片,对准了那个被动了手脚的木架支点。
“我靠!作品被毁了?!”
“那木架底下怎么有石头?原来的垫片呢?”
“这绝对是故意的!太下作了!”
“康健集团的走狗!不敢明着来就玩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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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芳别哭!我们都在!作品没了咱们再……”
“再做什么?”小芳忽然开口,打断了弹幕,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紧,“再做一遍?赵爷爷的手抖成那样,贴那片海岸线贴了多久?独臂爷爷用一只手,写了多少张才选出这些‘海’字?我的那个‘锚’,盘了又裂,裂了又盘,才终于有了点力量感……再做?时间呢?明天傍晚就要预展了。”
她的话像冰水,浇熄了直播间里一部分冲动的怒火,带来更深的无力感和愤怒。
活动室里,绝望的气氛开始蔓延。独臂爷爷颓然坐在地上,看着一地的碎片,眼神空洞。陈阿姨低声啜泣。连一向坚强的刘阿姨,也红了眼眶。
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吗?几天的奋战,大家的期望,就要毁在这卑鄙的暗算之下?
小芳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又看向手边那截温润的权杖。喻星河的话在她耳边回响:“……当你们信念足够坚定,心意相通时,它或许能帮你们更好地连接彼此,传递力量。”
连接彼此……传递力量……
她忽然抬起头,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片,又看向独臂爷爷、陈阿姨夫妇、刘阿姨,最后看向直播镜头。
“不。”她说,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我们不做新的。”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她摇动轮椅,靠近那堆碎片。她小心翼翼地捡起赵爷爷“海岸线”泥板最大的一块碎片,边缘参差不齐,像被撕毁的地图一角。她又捡起独臂爷爷一块写着半个“海”字的碎片,墨迹在裂痕处晕开。最后,她拾起自己那件“锚”断裂后相对完整的一截泥条。
她把这三样东西,并排放在一块干净的垫板上。
“我们没有时间重做完美的‘过去’。”小芳对着镜头,也对着活动室里所有的人,一字一句地说,“但我们可以,用这些‘破碎的现在’,拼出一个‘真实的未来’。”
她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浓重的绝望。
独臂爷爷空洞的眼神重新聚焦,看向那些碎片。陈阿姨停止了哭泣。刘阿姨擦了下眼睛。
“小芳,你是说……”陈阿姨的丈夫,用含糊但急切的声音问。
“展览的主题是什么?”小芳反问,眼中重新燃起火焰,“是‘泥中的印记,心上的光’。印记,可以是完整的创作,也可以是……破碎的伤痕。光,可以来自完美的作品,更可以来自……破碎之后,依然选择把它们捡起来,拼凑在一起,继续发亮的勇气!”
她拿起权杖,不是祈求奇迹,而是将它作为凝聚心意的象征,轻轻点在并排的三块碎片中心:“赵爷爷,您的海岸线断了,但海还在那里,对吗?独臂爷爷,您的‘海’字碎了,但您心里的海,退潮了吗?我的‘锚’断了,但我想守住这个家的念头,动摇了吗?”
“没有!”独臂爷爷第一个低吼出声,用唯一的手重重锤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海在我这儿!从来没退过!”
“对!家不能散!”陈阿姨的丈夫也激动地发出声音。
赵爷爷也被刘阿姨扶着,颤巍巍地赶了过来,看到碎片,老泪纵横,却用力点头:“拼!咱们拼!断了的海岸线,那也是咱们连岛的岸!”
“说得好!破碎也是故事的一部分!”
“用裂痕对抗裂痕!用真实对抗虚伪!”
“小芳成长得太快了!领袖气质!”
“赶紧!我们在线等!看你们怎么‘拼’!”
不需要更多动员。一种悲壮而昂扬的情绪笼罩了活动室。破坏者想用“毁灭”来击垮他们,他们却要用“重构”来宣告不屈。
小芳成为总指挥。她让大家把所有摔碎的作品碎片,尽可能收集起来,不要丢弃任何一块。然后,她重新规划展区。
原来放置那几件大型作品的显眼位置,被清空。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低矮的、宽阔的黑色展台(用一块旧黑板临时铺上黑布代替)。
他们不再试图修复原状——那不可能,裂痕永远存在。
他们将那些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碎片,按照一定的意象和色彩关系,重新在黑色展台上组合、摆放。赵爷爷破碎的“海岸线”泥片,被摆成放射状,像被炸裂又凝固的浪花;独臂爷爷那些残破的“海”字泥板,被有意识地叠放、倾斜,形成一种支离破碎却又充满张力的文字废墟景观;小芳断裂的“锚”的泥条,被重新拼接成一种扭曲挣扎、却依然试图勾连的形态,摆放在“废墟”中央。
他们甚至将地上的一些细小泥渣、崩落的釉料颗粒,都小心地收集起来,撒在碎片之间,如同战后的尘埃。
最后,小芳在一块新的、素净的白色泥板上,用刻刀刻下几行字:
“此处原为《海岸线》、《海之字》、《锚》。
深夜,它们被来自暗处的力量击碎。
清晨,我们将碎片拾起,以此姿态呈现。
裂痕即印记,破碎即叙事。
我们在此,废墟之上,家园未竟。”
她将这块说明泥板,立在黑色展台的最前方。
当这一切完成时,东方的天际已经露出了鱼肚白。晨光熹微,透过窗户,照在这一片由碎片重新构筑的、充满伤痕却勃发着惊人生命力的“新作品”上。
它不美,甚至有些触目惊心。但它所蕴含的故事、抗争和涅盘重生的意志,比任何完美的作品都更具有直击灵魂的力量。
所有参与“重构”的人都筋疲力尽,但眼睛里都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他们看着这“废墟展台”,仿佛看到了他们自己——伤病缠身,被命运击打过,被资本觊觎,甚至被暗算摧毁,但他们没有散掉,他们捡起彼此的碎片,互相支撑,重新站在了这里。
刘阿姨用手机拍下了“废墟展台”的全貌和特写,发给了陈院长,也发给了唐小米。
小芳对着直播镜头,脸上是疲惫却坚不可摧的笑容:“明天的展览,照常举行。而且,我们多了一件……最重要的展品。”
她将镜头缓缓推向那座沉默而有力的“废墟展台。
晨光越来越亮,海平面被染成金红色。远处,连岛老灯塔的光柱,在渐渐明亮的天空下,变得柔和,却依然坚定地旋转着,扫过海面,扫过医院,仿佛在无声地致敬。
黑夜的破坏,没能熄灭光。
反而让那光,淬炼得更加凛冽,更加不可战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