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驱散了海雾，将康复医院的白墙染成暖暖的米黄色。一夜未眠的活动室里，却弥漫着一种大战前的肃穆与隐隐的亢奋。
“废墟展台”静静地矗立在重新规划过的展区中央，黑色衬布上的陶泥碎片在自然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残酷而真实的美感。裂痕、断口、剥落的釉料，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诉说昨夜发生的故事。旁边新刻的白色说明泥板，字迹清晰冷峻，像一篇无声的檄文。
小芳用冷水洗了把脸，努力让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她看着镜子里自己发红的眼睛和眼底的乌青，用力拍了拍脸颊。
不能倒。今天是第一战。
刘阿姨和几位热心的病友家属早早来了，帮忙打扫活动室，摆放座椅，准备茶水。陈院长也来了，他看着那座“废墟展台”，沉默良久，拍了拍小芳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痛心，有愤怒，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支持。
唐小米的直播间在清晨就开启了，在线人数迅速攀升，许多人都是熬夜关注了昨晚的破坏事件，憋着一股劲要来见证今天的展览。
“家人们，早上好！”唐小米的声音通过直播间传来，背景是星火团队在安徽清晨行车的画面，“我们现在正在前往安徽的路上，但我们的心，和连云港康复医院的每一位朋友紧紧相连。今天，将是他们守护家园的第一场重要战役——展览预展。让我们隔着屏幕，为他们送上最坚定的支持！”
弹幕瞬间刷满“加油！”“我们都在看！”“小芳挺住！”
上午九点，收到邀请的内部人员开始陆续入场。医院的医护人员、能走动的病患、一些病患家属，还有那位本地报社的记者和自媒体人“海鸥”。活动室不大，很快就被挤得满满当当。
人们首先被入口处那一整面“故事墙”吸引。墙上贴满了小芳他们整理出来的故事卡片，每一张旁边都附带着创作者的照片或手绘小像。赵爷爷倚门望海的故事、独臂爷爷与“海”字的半生纠缠、失语阿姨刻入泥中的乡愁、小男孩的“坦克守卫”……朴素的语言，真挚的情感，让许多进来的医护人员和病友家属驻足良久，眼眶发红。
然后，他们看到了那座“废墟展台”。
现场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破坏的痕迹是如此触目惊心，那冰冷的说明文字更是将昨夜的黑手直白地揭露出来。愤怒的低语在人群中蔓延。
“太可恶了！怎么能这样！”
“这些可都是他们的心血啊！”
“康健集团……真的这么无法无天吗？”
那位报社记者脸色凝重，快门声不断，仔细拍摄着“废墟展台”的每一个角度，以及观众们愤怒的表情。自媒体人“海鸥”则拿着手持云台，一边拍摄一边低声解说，情绪激动。
小芳作为“策展人”和核心讲述者，被推到了前面。面对几十双眼睛，她起初有些紧张，手指抠着轮椅扶手。但当她看到赵爷爷、独臂爷爷他们鼓励的眼神，看到直播间屏幕上滚动的支持弹幕，她深吸一口气，摇着轮椅来到展台前。
没有华丽的辞藻，她只是用平静的、略带沙哑的声音，从最初大家如何开始接触陶泥，如何从中找到表达和慰藉，如何萌生办展的想法，一直讲到昨夜突如其来的破坏。
“……他们觉得，打碎我们的泥巴，就能打碎我们的念想。”小芳的手轻轻拂过一片冰凉的碎片边缘，“但他们错了。泥巴碎了，但捏泥巴的手还在，想守住这个家的心还在。所以我们把这些碎片捡起来，放在这里。这不是失败，这是我们新的起点——告诉所有人，有些东西，是打不碎的。”
她的话音刚落，独臂爷爷站了出来。他挺直了佝偻的背，用唯一的手，指向那些破碎的“海”字泥板：“我……我写了半辈子字，手废了，以为再也写不了了。是这片泥，让我觉得，我的手还能‘说话’。这几个‘海’字，写得歪，写得丑，但每一个，都是我不同时候心里的海。他们砸了它们，砸不烂我心里那片海！”他的声音嘶哑却洪亮，在安静的活动室里回荡。
赵爷爷被刘阿姨搀扶着，颤巍巍地走到他的“海岸线”碎片前，老泪纵横：“我老了，不中用了，就剩点等老伴来的念想。这泥巴片子，就是我那点念想。他们连这个都要砸啊……”他抹了把眼泪，忽然提高声音，“可他们砸得好！这一砸，把咱们这些老骨头、病秧子，都给砸醒啦！咱们这个家，不能散！散了，我们对不住当年帮我们的林秀仪，对不住这会儿还惦记着咱们的星火团队，更对不住咱自己个儿！”
情绪是会传染的。陈阿姨哽咽着说起丈夫的期待，失语阿姨激动地比划着，小男孩举起他连夜又捏的几个更粗糙但更用力的小泥人，嚷嚷着“保卫家园”！每一个病友或家属的讲述，都像一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更大范围的共鸣和义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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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室里，原本可能是同情和怜悯的氛围，彻底转变成了同仇敌忾的团结与支持。不少医护人员偷偷抹泪，一些病患家属大声表示“坚决支持医院，反对收购”。记者和“海鸥”的镜头，忠实地记录着这一切。
预展取得了超乎想象的成功。它不仅仅是一个艺术展示，更成了一场凝聚人心、揭露不公、宣誓抵抗的动员会。
然而，阳光之下总有阴影。
预展接近尾声，人群渐渐散去时，那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再次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医院门口。
王经理这次没有带助理，独自一人下了车。他依旧西装笔挺，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冷静得近乎冷酷。他径直走向活动室，仿佛早就知道这里正在发生什么。
当他出现在活动室门口时，里面尚未离开的十几个人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充满了警惕和毫不掩饰的敌意。
王经理恍若未觉，脸上甚至挂起了那副职业化的微笑。他踱步走进来，目光扫过“故事墙”，扫过其他展品，最后，落在了那座“废墟展台”上。他的目光在那块说明泥板上停留了几秒。
“很有创意。”他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将一次意外事故，渲染成悲情叙事，博取同情，凝聚对抗情绪。很典型的底层叙事策略。”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试图将刚刚燃烧起来的炽热情感，解剖成冷静而功利的算计。
小芳握紧了轮椅扶手，迎向他的目光：“这不是意外，王经理。这是人为破坏，是恐吓。”
“有证据吗？”王经理推了推眼镜，语气轻松，“几颗石子？模糊的脚印？也许是哪个顽皮的孩子，或者夜猫野狗碰倒了架子。医院设施老旧，管理疏漏，导致病友作品受损，我们也很遗憾。但这并不能改变一个事实——”
他转过身，面向尚未离开的记者“海鸥”和几位病患家属，语气变得诚恳而富有煽动性：“诸位，我理解大家的情绪。看到这些伤病中的朋友，倾注心血的作品受损，任何人都于心不忍。但这恰恰说明了什么？说明了这家医院现有的条件和安全管理，已经无法很好地保障患者的身心需求和财产安全！”
他巧妙地偷换了概念，将破坏的指控，转化为对医院现状的“控诉”。
“康健集团愿意投入巨资，彻底改变这一切！”他张开双手，仿佛在描绘一个美好的蓝图，“崭新的设备，安全的环境，专业的服务。我们将杜绝一切此类‘遗憾事件’的发生。至于现有的患者，我们承诺，会在法律和政策框架内，给予最妥善的安置和最人性化的补偿。阻碍大家奔向更好生活的，不应是狭隘的‘家园’情绪，而应是实实在在的、提升生命质量的机遇！”
他的话语充满了迷惑性，站在所谓“理性”、“发展”、“为你们好”的制高点上，试图瓦解刚刚建立起来的“情感共同体”。
现场一时寂静。有人露出了犹豫的神色，似乎在思考他的话。
小芳的心沉了下去。她意识到，对方的可怕之处，不在于粗鲁的威胁，而在于这种披着理性外衣的、瓦解意志的软刀子。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却斩钉截铁的声音响起：
“放你娘的狗屁！”
赵爷爷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王经理面前，浑浊的眼睛死死瞪着他：“少在这儿给老子灌迷魂汤！什么更好的生活？老子要的生活，就是在这儿，每天能看到海，能跟我老伴通个电话，能跟这些老伙计说说话！你们那金窝银窝，老子不稀罕！你们说的安置，不就是拿点钱打发要饭的，然后把我们扔到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自生自灭吗？老子见得多了！”
王经理眉头微皱，似乎没想到会遭到如此粗鲁直接的驳斥，他试图保持风度：“老先生，请您注意言辞，我们是在探讨……”
“探讨个屁！”独臂爷爷也站了过来，他身材不高，但此刻挺直的脊梁却像一杆枪，“你们眼里只有钱，只有生意！你们看不懂这片泥巴对我们意味着什么，看不懂这个‘破地方’对我们有多重要！因为它不在你们的账本上，算不出利润！我告诉你，有些东西，你们买不起，也拆不散！”
“对！拆不散！”陈阿姨、失语阿姨、小男孩，还有留下来的几位病友和家属，都围了过来，站在小芳、赵爷爷、独臂爷爷身边。他们没有更多大道理，只是用坚定的、愤怒的目光，沉默地形成了一堵人墙。
活动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充满了无声的对峙。
王经理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他环视着这一张张或苍老、或病弱、或稚嫩，却都写满不屈的脸，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恼意。他知道，今天靠言语是压不服这些“顽固分子”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废墟展台”，目光尤其在说明泥板上顿了顿，然后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比来时更重，更冷。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活动室里的人们没有欢呼，反而感到一种更深沉的寒意。他们知道，这绝不是结束。对方碰了硬钉子，下一次再来，恐怕就不会只是动嘴皮子了。
小芳看向窗外，阳光正好，但海天相接处，却有一线浓重的乌云，正在缓缓压来。
她低下头，轻轻抚摸着手边的权杖。杖身温热，仿佛在传递着远方的鼓励，也像是在提醒她，更猛烈的风暴，或许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