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又一次地动山摇般的剧烈震颤传来,透过车体和大地,直抵骨髓。
米风靠在座椅上,眼皮都没抬一下,他甚至已经懒得去数这是今天第几次、或者这场战争开始以来的第多少次了。
如果非要给过去这几个月选一个关键词,对他来说,大概就是“没完没了的震撼”。
“又来了……”他喃喃自语,声音里透着一股近乎麻木的生无可恋。
累,是真的累。
从折返燕山寻找多克开始,到草原奔袭、权力交接、沙暴鏖战、千里驰援……他的身体和神经就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随时可能崩断。
上一次踏踏实实睡够四个小时是什么时候?
上一次……洗澡呢?
天哪。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忍不住皱起了鼻子。
他甚至不记得上次用热水冲洗身体是什么感觉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作战服内衬被汗水和尘土板结后硬邦邦地摩擦着皮肤,头发油腻得打绺,贴在头盔内衬上,一股混合着头油、汗酸和硝烟的铁锈味顽固地萦绕在鼻腔里——这还是他自己。
多克那家伙更别提了,花旗人那股子仿佛刻在基因里的、在紧张和疲惫时尤其明显的体味,简直是对嗅觉的持续攻击。
他米风,好歹是个十六岁就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却意外养成洁癖的老兵。
他可以忍受伤痛、饥饿、死亡的威胁,但对这种长时间邋里邋遢的状态,生理和心理上的不适感与日俱增。
这简直是对他个人底线的持续践踏。
“蒙将军……”米风忽然开口,叫住了正在核对物资清单的蒙狰。
“啊?”蒙狰转过头。
“咱们这儿……有能洗澡的地方吗?就……简单冲一下也行。”米风说得有点快,好像怕自己后悔。
蒙狰显然愣住了,足足看了他两秒,似乎在确认这位刚刚提出要切开长城、此刻眼神里还残留着煞气的年轻指挥官,是不是在开玩笑。
但他很快从米风那极力掩饰却依旧透出渴望的眼神里读懂了——这不是玩笑,是濒临某种极限后,对最基本“人”的体面的一点卑微索取。
“……有。”
蒙狰点点头,语气没什么波澜,只是朝旁边一个参谋打了个手势,“带米指挥官去三号移动后勤车,战地淋浴车应该还有热水。给他拿套干净的备用内衣和作训服,还有……我记得补给里有一次性的洗漱包,也拿一份。”
“是!”
……
半小时后,米风从一辆经过改装的、外观看上去平平无奇的集装箱卡车的后门钻了出来。
没完全吹干的头发在寒风中瞬间结冰,脸颊和脖颈的皮肤因为热水的冲洗和用力的搓擦而微微发红。
他换上了一套略显宽大但干干净净的深灰色作训服,外面暂时披着蒙狰给的军大衣,手里还拿着那个简易洗漱包——里面居然真的有巴掌大的一小盒面霜。
战地淋浴,条件简陋得可以:
一个用防水布围起来的狭小空间,头顶是个靠燃油加热的简易储水罐和花洒,水流忽大忽小,水温全凭运气。
但对此刻的米风来说,不亚于一次灵魂涤荡。
五分钟的热水冲刷,带走的不仅是污垢和疲惫,更像暂时冲掉了附着在皮肤上、浸透到骨头缝里的血腥气和硝烟味。
很难想象,一个从少年时代起就在最粗粝的军营环境里打磨,身上伤痕累累如同地图的老兵,内里却藏着这样一份近乎执拗的、对清洁的偏好。
这或许是他对抗战争无尽肮脏与混乱的一种方式,一种保持自我认知的心理锚点。
他回到自己的指挥车旁,重新穿上那套斑驳的玄黑色战甲。
冰冷的复合装甲板贴合身体时,他特意摸了摸内衬靠近心口的位置——那枚粗糙却温润的狼牙挂坠还在,用一根坚韧的皮绳系着,贴肉藏着。
没人动过它。这让他莫名地松了口气。
瑞雅,那个小女生,现在怎么样了呢?
说真的,他有点想她了……
哎呀,好难为情。
米风晃了晃脑袋,掩饰这种尴尬。
车外,多克和单提兰正靠着掩体抽烟,火星在昏暗的光线下明灭,两人没什么交流,只是沉默地吞云吐雾。
不远处,英袭布居然和卡尔凑在一起,用生硬的秦语和比划激烈地讨论着什么,似乎关于某种战术队形。
蒙狰已经不见踪影,大概是抓紧这宝贵的间隙去小憩片刻了。
更远的地方,“羲和”阵列的安装与调试正在紧张进行,巨大的镜片组件在工程车辆的协作下缓缓定位,粗大的能量缆线如同巨蟒匍匐在地。
而在看不见的长城墙体内部,沉闷的爆炸声和自动武器连绵不绝的嘶吼,表明机器人与艾达小队的血腥厮杀正酣。
他们不是单纯进去厮杀的,他们要确定艾达人在哪。
切也不是随便切,要从艾达人后面开始切,免得他们钻回去,所以技击在里面更多是计算,而不是真的参战。
米风钻进指挥车,关上车门,将内外两个世界的喧嚣部分隔绝。
他把座椅向后放倒,找到一个相对舒服的角度,长长地、彻底地吐出一口气。
这一刻,指挥车内狭小的空间,竟给了他一种奇异的、久违的宁静感。
外面的生死搏杀,巨墙的切割准备,高层的博弈争吵……仿佛都暂时与他隔了一层毛玻璃。
出来多久了?一个月?两个月?时间感在连续的颠沛和战斗中变得模糊不清。
但他知道,这份宁静是假象,也是奢侈。
就算眼前这一仗打完,等着他的也绝不是安分的日子。
万年山的阴谋家,北军内部的蛀虫,那些藏在阴影里、连王黎都敢刺杀的毒蛇……账,还远远没算清。
想到“内奸”二字,米风闭上的眼睛猛地睁开,疲惫被一股冰冷的狠厉取代,牙关不自觉地咬紧。
他仿佛能听到自己磨牙的声音。
想必此时,冯明和叶韵按照他的指示,该有些见不得光的爪子被揪出来了吧?
只可惜,自己不在现场。
不然……他真的很想亲自“拷打”一下那些叛徒。
不是审讯。
是字面意义上的,拷打。
把他们拷起来,然后自己拿起电棍,狠狠地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