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聊中，米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战甲胸口那块冰冷坚硬的嵌片——那枚曾经代表北军临时最高指挥权的“黑金虎符”。
触感依旧，但它此刻的意义，却如同被抽空了灵魂。
国尉府的意志穿透层层架构，直接驱动着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所有人都成了听令行事的齿轮。
他这块“虎符”，在更高层级的指令面前，形同虚设。
权力……真是层层嵌套的怪物。
那个叫宇文晦的男人，影子般藏在万年山深处的男人，他手中无形的权柄，似乎比这实体的虎符要重得多，也微妙得多。
他为何如此“慷慨”地助力自己？
从调动010，到授权动用“乌巢”，再到此刻默许甚至推动这疯狂的“羲和”手术……每一次都是逾越常规的助力。
那个位置上的人，所求为何？
米风不信有无缘无故的扶持。图财？
自己两袖清风。
图……别的？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脑子里掠过一些不太好的、关于某些权贵特殊癖好的传闻。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覆盖在战甲下的坚实起伏的肌肉线条……
额……希望不是。
他晃晃脑袋，把那些荒谬又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猜想甩出去。
无论如何，等这边事了，必须找机会当面见见这位宇文晦大人。
帮忙，尤其是这种层级的“帮忙”，绝不会没有价码。
他得知道对方想要什么，才能决定自己将来要不要还，以及……怎么还。
“米风长官！”
一名通讯兵小跑过来，敬礼，“羲和阵列安装调试完毕，蒙将军请您过去，准备下达最终切割指令。”
米风收敛心神，点了点头，朝蒙狰指挥车所在的小高地走去。
站在坡顶，视野豁然开朗。
下方，整整三十辆经过特殊改装的“羲和”重型发射车呈扇形排开。
此刻，所有发射单元那多面体结构的“炮口”都已微微扬起，对准了绝境长城西段一处已被数十道强力探照灯交叉标记的区域——大约在中部核心区域以西五公里处。
灯光在灰色的巨墙上勾勒出一个清晰的矩形“辅助线”，长约九米，高约五米。覆盖整个隧道系统主干线。
根据技术官和结构专家的反复测算，这一“刀”下去，深度必须精准控制在贯穿外墙及主要防护层，但绝不能彻底切穿整个长城厚度。
这是来自最高层、措辞异常严厉的唯一硬性要求。
切开一个口子，逼出老鼠，可以；但让长城出现一个对穿的窟窿，绝对不行。
第一批投入的自动作战单元几乎消耗殆尽，传回的碎片信息证实了猜测：
艾达人不仅装备精良，而且携带了足以对抗机器人的重火力，更棘手的是，他们极其擅长利用复杂环境隐匿。
因此，这个预定切口的位置，特意留出了近五百米的“安全余量”——确保无论那些艾达老鼠藏在墙内哪个角落，一旦外墙被切开，暴露在外的通道长度都足以让秦军的直射火力形成绝对覆盖，无处可躲。
沙尘暴部队和蒙狰的亲卫开始进入备战状态，地铁线路在地面往上七十米的地方，他们必须提前进入作战状态，大批装备被运到墙顶，绝境长城的外围武自动武器平台也调转枪口，瞄准了那段预切割位置。
“蒙将军。”
米风走到蒙狰身侧，望着下方那沉默而森严的阵列，忽然问道，“这个方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筹划的？效率高得有点……不真实。”
感觉不像是多克一个多小时前拍脑袋想出来的，倒像是早有预案，只等一个执行的借口和时机。
蒙狰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旧停留在那片被照亮的城墙上，半晌才缓缓开口：
“类似的应急推演……十年前就有了吧。不过那时候想的不是‘切开’，是计算好位置，从外部用超级钻地弹或者重型云爆弹灌进去。但风险太大，爆炸冲击波和共振可能对长城整体结构造成不可预测的内伤，一直没敢用。”
他顿了顿，“现在有了‘羲和’，能量更集中，破坏更可控……也算是老方案遇到了新工具。”
“很高效。”米风评价道，不知是说方案，还是说这套官僚与军事结合的系统。
“其实，”蒙狰转过头，看了米风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上面那些人，办事的速度有时候快得超乎你想象，有时候又慢得让你绝望。全看他们觉得，哪件事‘值’。”
“下令吧？”米风不再深究。
“嗯。”蒙狰点点头，拍了拍米风的肩膀，力道不轻，“小子，这一‘刀’下去，无论结果如何，这‘首倡’和‘执行’的功劳，国尉府那边，八成会记在你头上。”
米风站在蒙狰身后，闻言几不可察地翻了个白眼。
功劳？要是成功了，或许能分点光环；可要是这一刀切歪了，切浅了，或者引发了什么连锁崩塌……那他米风就是板上钉钉的“千古罪人”，第一个被推出去平息众怒的替罪羊。
然而，出乎他自己意料的是，心中并无太多对失败的惶恐或忧虑。
相反，一种近乎直觉的笃定在血管里微微发热。
他相信这个计划，相信多克，也相信……宇文晦既然敢下注，就不会让他输得一败涂地。
“预备——！”前线技术指挥官浑厚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响彻阵地。
下方的三十辆“羲和”发射车同时发出低沉而强劲的嗡鸣，那不是引擎声，而是庞大能量在超级电容和聚焦阵列中急速汇聚、压缩时产生的物理震颤。
阵列中心那些复杂的水晶镜片开始流转起不祥的、由暗红渐次转向炽白的光芒。
羲和的光线颜色不是固定的，有时候是黄色，有时候是蓝色，这次是白色。
这取决于被激发的等离子体电离空气的情况，看能折射出什么样的光线，通俗点说，这和“空气质量”有关，但颜色无法决定空气质量的好坏，只能说明某地的空气中某种成分影响了光线颜色，仅此而已。
嗡————！！！
空气中的温度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
前一秒还是漠北冬夜的刺骨严寒，下一秒，站在小高地的人们就感觉脸颊发烫，呼吸到的空气带着干燥的灼热感。
仪表盘上的环境温度读数从零下十几度开始跳跃式上升：
零度、五度、十度……短短十几秒，就突破了二十度，并且仍在持续而稳定地攀升！
以“羲和”阵列瞄准点为中心，一个无形的、灼热的气场正在形成。
脚下的冻土开始冒出丝丝缕缕不易察觉的蒸汽，附近积雪迅速消融。
所有士兵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不是恐惧，而是生物本能对即将降临的、远超常规的毁灭性能量的敬畏。
炽白的光芒在阵列中心凝聚到了极致，米风眯起眼，望着那即将喷薄而出的、足以在人类最宏伟造物上留下永久伤痕的光。
“贝加尔手术刀”的刀锋，已然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