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个清晰而强烈的念头，猛的冲进了他的脑海中。
六年的分离，六年的克制，六年的默默守望。
他以为时间可以冲淡，距离可以阻隔，理智可以压制。
他以为只要远远看着林深安好，便是足够。
但今天，亲眼目睹林深在台上绽放的光芒。
亲身感受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骄傲与痛楚，爱恋与遗憾，他才无比清醒地意识到。
不够。
远远不够。
自欺欺人的“工作关系”，小心翼翼的“默默关注”。
这些都无法填补这六年留下的巨大空洞，也无法缓解那与日俱增，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渴望与思念。
电梯里的短暂交错，视频会议中隔着电波的问答。
那些深夜悄然打理的绿植，以公司名义送去的宵夜……
所有这些小心翼翼的，迂回的靠近，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苍白和无力。
他不能再仅仅满足于做一个无声的旁观者，一个隐藏在头衔之后的影子。
他知道前路布满荆棘，父亲的警告言犹在耳，现实的阻碍重重。
林深的遗忘更是横亘在面前最深的沟壑。
但，他不能再等了。
无论要面对什么，无论结果如何，他必须尝试去靠近，去触碰，去……重新认识。
哪怕最初只能从最生疏的，关于工作的对话开始。
哪怕林深看他的眼神永远只有陌生和礼貌。
至少，他要让自己重新“存在”于林深的世界里，不再仅仅是一个模糊的“副总裁”符号。
他需要要见他。
不是以集团副总裁的身份听取汇报，不是偶然电梯里的陌路，而是……一次正式的，面对面的接触。
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足够自然，不会引起过多揣测，又能让他与林深有实质性交流的理由。
顾沉舟转过身，走向办公桌，手指在光滑的桌面轻叩几下，思绪飞速运转，口中喃喃自语。
“京华艺术广场”项目……这是目前最合理的切入点。”
“林深是核心创意成员，而这个项目，我作为分管领导，给予特别关注完全合乎逻辑。”
“一个项目阶段性成果的私下交流？以听取更深入构思，探讨文化融合难点的名义？”
“嗯……这似乎可行，但略显突兀，且过于“工作化”，可能达不到我想要的……更接近“人”的交流。”
顾沉舟皱眉继续思索。
或者，从今天的“星城”项目汇报入手？肯定他的表现，探讨其中可延伸的理念……
这或许更加顺理成章。
以表彰优异表现、鼓励年轻人才的名义进行一场非正式谈话。
既有公司层面的关怀，也预留了探讨专业，甚至略微超出纯工作话题的空间。
顾沉舟的眼神渐深。
他需要把握好度。
既要创造一个能够自然交谈的机会，又绝不能流露出任何超出上级对下属优秀员工赏识范畴的痕迹。
话题可以从专业开始，或许可以试探性地延伸到……
他对建筑设计这份职业的看法，他的灵感来源，他在京大的求学时光。
小心翼翼，不触及具体的人，只是泛泛而谈。
想到这里，顾沉舟坐直身体，按下内部通话键。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却多了一丝不容动摇的决断：
“吴雯，进来一下。”
林深如此优秀，而他，顾沉舟，该做点什么了。
为了那份从未熄灭的爱恋，也为了弥补那份深沉的遗憾。
一分钟后，吴雯敲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姿态干练：
“顾总。”
顾沉舟已经坐回办公椅，神情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比往常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微澜。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吴雯的身上。
这位才跟他不久的助理向来敏锐而专业，总能准确理解他的意图，又懂得保持适当的距离。
“两件事。”
顾沉舟声音平稳，每个字都清晰而有力。
“第一，‘星城’项目今天的中期汇报很成功，尤其是b区展厅的概念部分。”
“这部分内容，甲方和专家的反馈都非常积极。”
“这是项目组，特别是相关设计人员的功劳。”
他顿了顿目光，不经意的扫过桌上的几份文件，然后继续说道：
“你以总裁办的名义起草一份嘉奖通报，对项目组提出表扬，重点提及李凯总监的领导有方。”
“以及……那位林深建筑师在概念设计与汇报中的出色表现。”
顾沉舟说出“林深”这个名字是语调，没有任何的变法，仿佛只是在提及一个普通的员工。
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这两个字时，他的心跳的有多快。
六年来，他很少有机会在正式场合说出这个名字，更多时候只是在心里默默重复，在无人看到的深夜低声呢喃。
“措辞要正式，客观，突出专业贡献。”
他补充道，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几下。
“不要过度渲染，但也要让受表彰者感受到公司的认可。”
吴雯迅速在平板上记录，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明白。嘉奖级别和具体奖励形式，按照公司‘重大项目节点表彰’惯例执行吗？”
“可以。具体奖励由人力资源部按规章拟定。”顾沉舟略一沉吟，“通报尽快发，抄送设计部，人力资源部及相关高层。”
他看了一眼腕表：“明天上午十点前发出。”
“好的。”
吴雯点头记下，等待第二件事。
对方的眼神很平静，但顾沉舟能感觉到对方在观察自己。
但顾沉舟并不在意，吴雯是个聪明人，或许她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但她不会问，不会说，只会完美执行。
顾沉舟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沉吟一声。
“第二件事的话。”
他抬眼看向吴雯，似乎在斟酌用词，语速也要比平时稍慢一些。
“你去联系一下设计部的李凯总监，了解一下‘京华艺术广场’项目的核心团队。”
“尤其是几位年轻主创成员近期的工作负荷和状态。”
“特别是今天刚完成‘星城’重要汇报的林深，看看他手头工作的衔接情况。”
吴雯有些疑惑，但依旧专业地回应：
“顾总是想了解项目整体人力调配，还是……”
“集团近期在考虑加强对青年设计人才的培养和专注。”
顾沉舟迅速给出了一个早已想好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
“‘京华艺术广场’是重点项目，创意要求高。”
“我想找个时间单独和其中一两位表现出色思路活跃的年轻建筑师聊一聊，听听他们最直接的想法和困惑。”
“不局限于当前项目，也可以是更广泛的职业思考。”
顾沉舟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比如他们对行业发展趋势的看法，个人职业规划工作中遇到的挑战，这些都行。”
“算是……一次非正式的人才交流。”
他顿了顿，补充道：
“林深今天在‘星城’项目上的表现有目共睹，他在‘京华艺术广场’项目中的概念构思也很有特点。”
“他可以作为交流人选之一。”
说到这时，顾沉舟感觉自己的心跳又加快了几分。
他强迫自己保持平静，继续用那种公事公办的语调说：
“你安排一下，看看他明天下午或后天上午是否有空档。”
“地点……就定在公司二楼的小会议室，那里安静。时间控制在四十五分钟到一个小时。”
顾沉舟停顿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
“然后顺便再看看有没有其他的年轻建筑师比较出色，再找一两个，分别约好时间都谈一谈，看看他们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