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雯这下完全明白了。
这并非寻常的工作指示，更像是一次精心安排的，带有个人关注色彩的约谈。
虽然顾总给出的理由冠冕堂皇，但她还是敏锐地感觉到，这不仅仅关乎“青年人才培养”。
联想到之前顾总对“京华艺术广场”项目不同寻常的关注度，以及几次看似随意实则目的明确的巡视……
吴雯心中了然，但脸上波澜不惊。
“明白，顾总。”她清晰复述，“我立刻联系李凯总监，协调林深建筑师和其他几位年轻建筑师的时间。”
“优先安排明天下午，确定后向您汇报。”
“嗯。”
顾沉舟颔首。
“和李凯沟通时，注意措辞。”
“强调是集团对青年人才的常规关怀和调研不必特别突出个人，避免给对方造成不必要的压力。”
“请顾总放心，我会处理妥当。”
吴雯应下，稍作犹豫，还是多问了一句。
“交流时需要我准备什么背景资料或议题要点吗？”
“不必。”顾沉舟拒绝得很快，“非正式交流，不需要固定议程。”
“我会根据情况即兴沟通。你只需要安排好时间和场地，确保不被打扰即可。”
顾沉舟说的太快，随机迅速意识到这可能会显得过于急切，又放缓语气补充：
“这种交流如果预设太多框架，反而听不到真实的声音。”
“让他们放松下来，畅所欲言，才是目的。”
“好的。”吴雯不再多言，微微躬身，“那我先去处理。”
吴雯离开后，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
门被轻轻关上，办公室重新陷入寂静。
顾沉舟向后靠去，闭上眼睛。
六年了，他终于要跨出这一步了。
不再是远远的观望，不再是间接的接触，而是一次面对面，正式的交流。
虽然是以副总裁和建筑师的身份，虽然只能在工作和专业的框架内，但这已经是6
六年来最大的突破了。
计划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明天，或许后天，他将不再仅仅通过报告，视频或遥远的凝视去感知林深。
他们将坐在同一间屋子里，进行一场面对面的对话。
他能够近距离看到他的眼睛，听到他的声音，感受到他的气息……
这些想象就让顾沉舟的呼吸微微一滞。
紧张吗？是的。
期待吗？更多。
他知道这只是一小步，而且是建立在“副总裁”与“建筑师”，“上级”与“下属”这种不平等身份基础上的一步。
林深眼中的他，或许依然是那个电梯里冷漠的高层，视频会议中严厉的提问者。
他要如何在这有限的，戴着面具的交谈中，哪怕传递出一丝一毫不同于“顾总”的讯息？
如何在不越界的前提下，让林深感受到一点点……不一样的关注？
很难。
但他必须尝试。
顾沉舟的思绪不由飘回更久以前。
大学时光如同老电影的片段，一帧帧在脑海中闪过。
那时的天空似乎更蓝，时间似乎更慢，而林深……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清楚的记得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林深那时就坐在那里低头看着一本厚厚的建筑图册。
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摩挲。
顾沉舟坐在他对面，假装看书，实则目光一直在那张专注的脸上流连。
那时的林深还有些青涩，脸颊线条比现在柔和，眼神清澈得能映出整个世界。
他记得他们可以毫无负担地分享一个耳机，听着同一首歌，在午后的图书馆里度过漫长的时光。
林深喜欢轻音乐，喜欢那些没有歌词只有旋律的曲子，他说那样的音乐能让思维更加清晰。
顾沉舟其实更喜欢摇滚，但为了能和林深分享同一片音乐空间，他默默下载了无数轻音乐专辑，学会了欣赏那些轻音乐的旋律。
他记得他们争论一个小问题直到深夜。
可能是某个专注理论，可能是某位大师的作品解读，可能是某个金融问题，也可能是晚饭该吃什么。
林深争论时眼睛会特别亮，语速会加快，但从不提高音量，总是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顾沉舟有时会故意提出相反观点，只为了多看一会儿他认真反驳的样子。
他记得在星空下畅谈幼稚却美好的未来。林深说他想设计有温度的建筑，能让人感到安心的空间，不只是冷冰冰的水泥森林。
顾沉舟说他会支持他，无论他想做什么，去哪里。
那时他们还年轻，以为承诺就是永远，以为未来会按他们设想的那样展开。
那时，他是顾沉舟，只是顾沉舟，是林深的校友，是朋友，是……更深的关系。
而现在，他是“顾总”，一个需要林深恭敬应对的符号。
身份的落差带来清晰的刺痛感，但也更加坚定了他的决心。
无论如何，他要先跨出这一步，让“顾沉舟”这个名字，以某种方式，重新进入林深的生活视野。
哪怕最初只是一个模糊的，带着官方色彩的领导形象。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的景色上。
美好的城市景色让他的心不由自主的沉淀了下去。
这个城市如此之大，容纳了千万人的悲欢离合。
又如此之小，让他们在六年后再次相遇。
命运给了他第二次机会，他不能再错过。
林深，我们很快就要“正式”见面了。
这一次，我不再是你看不见的阴影。
顾沉舟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压下，重新坐直身体，打开了电脑。
在等待吴雯回复的间隙，他需要处理其他工作，让一切看起来如常。
只是那偶尔投向手机屏幕的目光，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大约二十分钟后，随着叮的一声响，吴雯的头像跳动起来。
“顾总，我已与李凯总监沟通完毕。”
“他非常支持集团对青年人才的关注，并表示会协调好相关人员的工作。”
“这次项目的青年人才并不多，总共有三位，其中两位近来都没有什么重要的会议安排。”
“我分别将二人安排在上午的十点至十一点，下午的一点至两点。”
“地点安排在了二楼的小会议室，时长定格为四十五分钟。”
“林深建筑师的话，明天下午三点至四点，暂时没有安排重要会议。”
“我也将其预定在了二楼小会议室，时间定为下午三点十五分，时长同样暂定四十五分钟。”
明天下午三点十五分，顾沉舟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留了片刻。
时间确定了，就在明天，不到二十四小时之后。
他将与林深面对面坐在同一间会议室里，这个认知让他的呼吸有一瞬间的混乱。
顾沉舟继续阅读吴雯的消息：
“是否需要我届时在场？”
顾沉舟快速回复：
“不用，你只需确保时间，地点无误，并提醒李凯，不必特意告知对方过多细节。”
“只用说是集团高层例行人才交流即可，以免给对方过多压力。”
“明白。已按您的意思传达。李总监表示理解。”
“好。”
发送出去后，顾沉舟又补充了一句：
“另外明天下午三点之后，除非有紧急事务，不要安排其他会议或打扰。”
“明白。”
对话结束。
和林深的时间也定了下来：明天下午三点十五分。
顾沉舟关掉对话框，视线却久久没有移开。
明天。
一个普通的周四下午，一次看似寻常的工作交流。
但对他来说，却意味着太多。
他需要准备吗？
准备什么？
准备以副总裁的身份，与一位名叫林深的优秀建筑师，进行一次关于职业与梦想的谈话？
不，他不需要准备那些。
那些专业的话题，那些关于建筑，关于设计，关于职业发展的讨论，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他真正需要准备的，是克制，是冷静，是恰到好处的距离。
以及……在所有这些限制之下，如何让这次会面，不仅仅是一次冰冷的公务谈话。
顾沉舟想起林深今天在汇报会上的样子。
自信，从容，眼中闪烁着对专业的热爱。
那样的林深让他感到心痛，明天当他近距离面对这样的林深时，他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吗？
能维持住副总裁应有的专业和冷静吗？
时间将晚，天色也逐渐暗了下来。
顾沉舟处理完最后几份文件，站起身，再次走到窗边。
林深。
他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带着六年积攒的思念，和一份破土而出的决然。
我们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