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不知不觉中飞快流逝。
林深惊讶地发现，与这位传闻中冷漠严厉的副总裁交谈，竟出乎意料地顺畅和……愉快。
对方不仅专业知识渊博，眼光精准。
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设计方案里那些被常规思维掩盖的隐藏漏洞，又能恰到好处地给出兼具创意和落地性的改进方向。
对行业前沿动态的把控更是精准到令人惊叹，寥寥数语就能点破设计圈的固有桎梏。
更重要的是，他似乎能非常准确地理解甚至预判自己的某些设计意图和理念纠结之处。
所提出来的问题或建议，常常能切中林深自己都尚未完全理清的想法。
这种思维上的同频与共鸣，让林深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知己般的畅快。
林深甚至暂时忘记了对方的身份，在一些观点交锋时，语气会不自觉的变得热切起来。
连指尖都跟着兴奋地轻轻敲击着桌面，眉眼间的光芒亮的惊人。
眼神中也流露出毫无保留的认同或兴奋的思索，身体也更为放松的倾向桌子，仿佛在与一位极为投契的同行和前辈交流。
他甚至会不自觉地前倾身体，手肘撑在桌面上，指尖随着思路的跳跃，轻轻摩挲着笔记本的纸页。
有那么几个瞬间，林深看着对方专注倾听的面容，心底竟泛起一丝莫名其妙的，想要更加亲近的冲动。
顾沉舟将林深这些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
看着对方眼中重新燃起的，他曾经无比熟悉的热爱光芒。
听着那逐渐褪去拘谨，变得生动甚至有些雀跃的语调，他几乎要沉溺进去。
顾沉舟努力克制着想要更长时间凝视对方的冲动，克制着想要伸手触碰那随着话语微微颤动的睫毛的荒唐念头。
他的指尖在桌下微微蜷缩着，目光却始终温柔地落在林深带着光的脸上，不愿错过分毫。
只是用加倍专注的倾听和适时恰当的回应，维持着这场对话的进行。
然而，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
顾沉舟看了一眼手表，已经三点五十五分，心里轻叹一声，明白原定的四十五分钟即将结束。
他有些不想结束这次谈话，但也不能无故延长。
也就在这时，或许是察觉到了时间的流逝，林深终于从专注交流的状态中略微抽离，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林深话语一顿，脸上那种沉浸式的带着亲切感的兴奋神色迅速褪去。
他眨了眨眼，目光重新聚焦在对面的顾沉舟身上。
猛地意识到自己刚才似乎过于放松了些，对于自己的上司过于“不见外”了。
那些热烈的争论，那些毫无保留的分享，甚至偶尔不经意的近乎朋友间讨论的语气……
这一切在上下级之间，尤其是在高层的上司面前显得极为不合时宜，甚至可能有些僭越。
一丝懊恼和后知后觉的尴尬攀上林深的心头。
他迅速调整了坐姿，重新挺直背脊，双手放回膝上。
脸上残余的生动表情被一种谨慎的，略带距离感的平静所取代。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恭敬，甚至比刚进来时更添了几分刻意维持的疏离与客套：
“抱歉，顾总，我可能说得有点多，耽误您时间了。”
顾沉舟将林深这瞬间的情绪转变尽收眼底。
那重新竖起的无形屏障，那迅速冷却的眼神，让顾沉舟恍惚了些。
期待落空的钝痛，混杂着无法言说的苦涩，瞬间弥漫开来。
他闭了闭眼，将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强行压回最深处。
再睁开时，他的眼神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甚至比刚才更加深邃，更加难以揣摩。
他不再试图延长这场对话，也不再做任何可能引起对方不适的挽留。
“时间差不多了。”
顾沉舟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
“今天聊的很愉快，听到了很多有价值的观点。”
“你对设计和职业的思考很深入，这很好。”
“而且你的想法和理念也都非常好，都很有价值。”
他继续开口，声音平稳如初，听不出任何异样，只是比刚才少了一丝温度，多了一份公事公办的正式。
“我期待你在寰宇未来更精彩的表现，我也很高兴，能有机会与你合作。”
顾沉舟最后还是用了“合作”这个词，而非“共事”或“指导”，微妙地维持着一个相对平等的姿态，尽管此刻的气氛已然不同。
林深收起笔记本，站起身：
“谢谢顾总给我这个机会分享想法。这次交流对我自己也很有启发。”
顾沉舟也站起身，看着林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林深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这一刻，顾沉舟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想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让这次会面不仅仅是工作交流。
但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用平静的语气说：
“保持这种热情和思考，你会走得更远。”
“‘京华艺术广场’项目还需要你的创意和努力，期待看到更多的成果。”
说完，顾沉舟几不可察地做了一个手势，示意谈话可以结束了。
“我会继续努力的，顾总。”
林深听出了结束的意味，下意识地微微躬身，行了一个略显郑重的礼。
“谢谢顾总您的宝贵时间和指导。那我先告辞了。”
然后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顾沉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在林深即将走出门的那一刻，他忽然开口：
“林深。”
林深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神中有一丝疑惑：
“顾总还有什么吩咐？”
顾沉舟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心中涌起千言万语，但最终只说了一句：
“好好照顾自己，工作再忙也要注意休息。”
这句话有些超出工作关系的范畴，但又不至于太过分。
林深显然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了平静，点了点头：
“谢谢顾总关心，我会的。”
“嗯。”
顾沉舟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已垂下，落回到自己未写一个字的笔记本上。
仿佛刚才那场深入而愉快的交流从未发生。
林深转身，拉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又轻轻将门带上。
门合上的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