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林深侃侃而谈，却依旧似乎有些拘谨的模样，顾沉舟心中叹了口气。
“不用太过拘谨，今天就是随便聊聊。”
顾沉舟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指尖轻轻相触，眼神温和，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
“李总监应该跟你提过，集团希望能更直接地了解像你这样有潜力的年轻建筑师的想法。”
“或许我们就从你目前手头的项目开始？”
“‘京华艺术广场’的概念推进，有没有遇到什么瓶颈？”
“或者有什么觉得特别兴奋，但暂时还没完全落地的点子？”
话题回到了安全的专业领域，林深暗自松了口气，注意力也被吸引过来。
他稍微放松了一些挺直的背脊，思考了一下，开始回答：
“瓶颈确实有。最大的挑战可能在于如何平衡‘艺术表达’与‘公共性’。”
“我们希望它是独特的，有冲击力的文化地标。”
“但与此同时，它本质上是一个面向全体市民的开放广场，不能成为曲高和寡的装置艺术。”
“比如我们在‘记忆碎片’的具象化尺度上，就反复调整……”
一旦进入他熟悉和热爱的领域，林深的话语立刻变得流畅而富有感染力。
他不再是那个恭敬应答的下属，而是一个沉浸在创作思考中的建筑师。
眼神发亮，手势也不自觉地多了起来，试图更清晰地表达那些在脑海中盘旋的构想。
顾沉舟专注地听着，不时微微点头，或提出一两个关键的问题。
他的问题依旧犀利，直指核心，但语气是探讨式的，而非审问式的。
“你提到用现代材料转译传统纹样，这个思路很好。”
“但除了视觉转译，有没有考虑过触觉，甚至听觉层面的隐喻？”
“比如不同材质铺地在人行走时发出的声音差异，能否也被设计成为唤醒某种‘记忆感’的线索？”
林深眼睛一亮：
“顾总这个问题提得太好了！我们确实在材质触感对比上有所考虑，但声音层面……”
“这真是一个全新的角度，值得深入研究！或许可以结合景观水景和特定铺地材料……”
对话就这样展开了。
从“京华艺术广场”的具体难点，延伸到更宏观的职业思考。
顾沉舟对林深的成长路径很感兴趣，但又巧妙地避免涉及过于私人的领域，以免引起对方的不适。
谈话进行到一半时，顾沉舟试探性地问了一个问题：
“你刚才提到的对传统建筑语言的现代表达，这种思路是在京华大学求学时期形成的吗？”
这个问题看似平常，但对顾沉舟来说意义重大。
他想知道林深对大学时光的看法，想知道那些他们共同度过的岁月在林深的记忆中是什么样子。
即使林深已经不记得他了。
林深想了想，点点头：
“有很大一部分是的。”
“京大的建筑教育很重视对传统的理解和创新，老师们经常鼓励我们在尊重文脉的基础上大胆创新。”
“那时候的很多思考和探索，确实为现在的工作奠定了基础。”
他的回答很专业，没有涉及任何个人记忆。
顾沉舟心中有一丝失望，但又觉得理所当然。
但手指还是无意识的收紧，杯壁的凉意透过指尖似乎蔓延到了心底。
那点失落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转瞬便被他压了下去。
顾沉舟继续问：
“在京大的学习生活中，有没有哪位老师或哪个课程对你的影响特别大？”
林深露出了思考的表情，然后提到了几位教授的名字和一些课程。
顾沉舟仔细听着，发现林深所提到的都是专业领域的内容，没有任何关于个人生活，关于朋友，或关于……他的记忆。
这让顾沉舟心中涌起一阵苦涩。
虽然早知如此，但当真的听见的时候，还是感到悲伤。
他们曾经共享的时光，曾经有过的亲密，曾经许下的诺言，在对方的记忆中，真的如同从未存在过那样。
但顾沉舟很快调整了情绪。
现在不是沉溺于遗憾的时候，他还有机会创造新的记忆，建立新的联系。
即使对方不记得过去，他们还可以拥有未来。
谈话继续进行。
顾沉舟引导着话题，让林深更多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和感受。
他注意到，随着谈话的深入，林深逐渐放松了一些，不再那么拘谨，言语中也多了几分自如。
这是一个好的迹象，说明林深开始感到舒适，开始信任这次交流的氛围。
“看你之前的一些作品集和竞赛方案，你对乡土材料，传统工艺与现代技术的结合一直很关注。”
“这种兴趣是如何形成的？是受哪位导师影响，还是源自个人经历？”
顾沉舟问得似乎随意，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光洁的边缘。
林深并未多想，坦诚道：
“影响的因素应该说是挺多的。”
“沈星河先生的观点对我启发很大，他强调设计要扎根于具体的土地和文化。”
“另外我个人觉得，我是在乡村长大的，虽然父母很早就……”
“但家乡的环境，舅舅的言传身教，让我对那些自然而然生长出来的东西。”
“比如老房子的砌法，村民因地制宜的搭建智慧，有种天然的亲近感。”
“我觉得他们蕴含着更本质，更持久的美学和逻辑，值得用现代的方式去重新发现和表达。”
听到“乡村长大”，“舅舅”这些字眼时，顾沉舟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看着杯中平静的水面，片刻后才抬起，目光柔和了些许：
“很宝贵的经历和视角。这种根植于真实生活的感知，往往是设计中最打动人的部分。”
接着，话题又转向行业趋势，职业规划。
顾沉舟分享了一些他观察到的国际前沿动向，以及对国内设计行业未来挑战的看法，见解独到，令林深受益匪浅。
而林深也畅谈了自己对可持续设计，社区营造等领域的兴趣，以及希望未来能参与更多真正“与人息息相关”，能“留下痕迹”的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