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顾砚铮之子”这几个字上。
顾家……那个对他有救治之恩的顾家。顾沉舟是顾家的继承人。
心脏莫名地快跳了几下。
他关掉这篇报道，又点开寰宇官网的高管介绍页面。
顾沉舟的履历更详细些，但依然局限于教育与职业范畴，没有任何私人信息。
页面上还有几张其他场合的照片，演讲的，出席活动的……
每一张照片里的顾沉舟都完美得无可挑剔，也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人。
林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试图将今天见到的那个人，与照片中的人，与财经报道中描述的人，与舅舅和乡亲们口中那个模糊的“旧友”重叠起来。
面容是同一张面容，名字是同一个名字。
可感觉却似乎割裂成了两半。
一半是现实中的顾沉舟：年轻，高位，能力卓着，气场强大，难以接近。
那是他的上司，是集团副总裁，是他需要恭敬对待的人。
另一半是记忆黑洞边缘的“顾沉舟”：一个被他遗忘的，据说很重要的朋友。
他存在于他人语焉不详的提及中，存在于自己光怪陆离的梦境里。
没有清晰的形象，只有一种朦胧的，带着暖意又夹杂着痛楚的感觉。
这两个“顾沉舟”，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如果真的是……
林深感到一阵轻微的颤栗从脊椎升起。
那这些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忘记的不仅仅是一个“普通旧友”，而是一个家世显赫，与他人生轨迹原本天差地别的人物。
意味着他们曾经有过相当深厚的交集，深厚到足以让顾家在他出事后伸出援手。
那也意味着，如今他们的重逢，绝非简单的“上司赏识下属”。
顾沉舟知道吗？
他肯定知道。
他看自己的眼神，那些精准的提问，那份莫名的熟悉感……
他分明是知道的。
可他为什么不提？
为什么装作全然不认识？
为什么只用那种官方而克制的方式与他交流？
无数疑问如同潮水般涌来，冲击着林深本就因梦境和连日劳累而有些脆弱的神经。
他想起顾沉舟在会议最后那句略显突兀的叮嘱：
“好好照顾自己，工作再忙也要注意休息。”
那语气，似乎……不仅仅是一个上司对下属的客套关怀。
还有更早之前，那些细微的，被他忽略或归咎于巧合的异常：
工位上被精心打理的多肉，恰到好处送到的宵夜，部门里突然精神起来的绿萝，甚至之前一些找不到又莫名出现的资料……
这些零碎的片段，此刻在“顾沉舟可能就是那个被遗忘的人”的假设下，忽然串联起来，指向一种令人心悸的可能性。
那份无声的，持续的注视，或许并非他的错觉。
林深猛地睁开眼，看向电脑屏幕。
光标在搜索框里闪烁。
他犹豫了一下，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敲下一行字：
“京华大学 顾沉舟”。
搜索结果寥寥。
有几条无关的旧闻，几个同名同姓的其他人的信息。
没有一条能与顾氏集团的顾沉舟，或者与他林深的大学生活联系起来。
这就仿佛顾沉舟此人，从未在京华大学出现过。
这不正常。
以顾沉舟的身份和顾家的影响力，如果他真的在京华大学就读过，哪怕是短期交流，也应该留下一些记录。
除非……信息被刻意淡化或处理过。
林深感到喉咙有些发干。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却未能平息心头的燥热。
他关掉浏览器，身体向后深深陷入椅背，仰头看着天花板。
昏暗的光线下，天花板上的纹路显得模糊不清。
理智告诉林深，这一切很可能只是他过度解读的巧合。
副总裁对优秀下属的赏识可以解释很多事。
同名同姓更是常见。
顾家的恩情或许源自于其他事情，与顾沉舟本人无关。
梦境只是大脑混乱的产物。
可直觉却在另一个方向拉扯。
那种莫名的熟悉感，顾沉舟眼中偶尔闪过的复杂情绪，还有此刻盘旋在心头、挥之不去的异样感……
都在低声诉说着另一种可能。
他需要答案。
但该如何去探寻？
直接问顾沉舟？
不，那太唐突，也太冒险。
对方显然没有主动相认的意图，他不能贸然打破这种微妙的平衡。
去问舅舅？
舅舅恐怕还是会用那套“普通旧友”的说辞来搪塞，甚至可能因为他的追问而担忧。
或许……可以从其他途径，旁敲侧击地了解一下顾沉舟的过去？
大学校友？
共同认识的人？
但他的人际圈与顾沉舟的显然不在一个层面，打听的难度极大，且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正在他心乱如麻之际，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舅舅林启山发来的微信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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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儿，这月有节日，你们放假吗？如果放假的话，假期回家吗？给你炖鸡汤。”
简单平常的几句话，却让林深鼻尖微微一酸。
无论外面有多少纷扰困惑，舅舅那里永远是他的避风港。
他迅速回复：
“回，放三天假，周六下午到。谢谢舅舅。”
放下手机，林深重新将目光投向漆黑的电脑屏幕。
倒影中，自己的面容显得有些疲惫和迷茫。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让林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顾沉舟这个名字，不再仅仅是财经新闻里的一个符号，或者一个遥远恩人的代表。
它变得具体，变得复杂，带着巨大的疑问，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心上。
无论真相如何，他都必须面对。
如果顾沉舟真的就是他忘却的那个人，那么这场“重逢”，无论对谁而言，都绝非易事。
对方选择以这种方式接近，必然有其缘由和顾虑。
林深关掉电脑，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街道上的车灯与远处的都市霓虹。
这座城市如此庞大，容纳了无数秘密与故事。
夜风微凉，拂过面颊。
林深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混乱的思绪并未完全理顺，但一种奇异的感觉悄然滋生。
顾沉舟。
他在心底默默重复这个名字。
我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而你，现在究竟是以何种心情，站在我的面前？
问题没有答案。
但寻找答案的过程，或许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