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
脑海里反复重播着与顾沉舟会面的片段，以及这个名字带来的重重疑惑。
对方那忽冷忽热的态度最是让人捉摸不透。
前一刻还在专注倾听，眼神里甚至有几分让他感到安心的温和。
下一刻却可以迅速收敛所有情绪，用近乎冷淡的官方姿态结束谈话。
这种切换如此自然，又如此刻意。
林深想起公司里那些关于这位新副总裁的传闻。
“能力极强，但也极冷”，“手腕厉害，不近人情”，“背景深不可测”……
这些碎片化的评价，和他今日所接触到的那个思维敏锐，偶尔流露出复杂眼神的顾沉舟交织在一起。
非但没能给他清凑出一个清晰的形象，反而让他更加疑惑与……不知所措。
如果顾沉舟真的就是那个被他遗忘的“旧友”，对方此刻的态度意味着什么？
是出于某种顾虑不愿相认？
还是觉得时隔多年，他已失去记忆，没有再续前缘的必要，只维持工作关系便可？
又或者，那段被遗忘的过去本身，就存在着不愿被提及的隐痛？
相认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林深自己按了下去。
不，至少现在，他并不想主动去捅破这层窗户纸。
如今的生活，虽然忙碌，压力不小，但总体是平稳而向上的。
工作是他热爱的，团队氛围不算差。
还有周瑜这样真诚的同事，舅舅在乡下身体健康，偶尔还能回去探望。
这份靠自己努力一点点构建起来的平静与充实，他珍惜，也害怕被打破。
无论过去他与顾沉舟之间是深厚的友谊还是更复杂的关系，那都属于“过去”。
而“过去”已经被那场车祸所斩断，封存在了他所失去的记忆里。
强行去揭开，或许可能会改变现有的生活轨迹，甚至可能……会面对一些他尚未准备好面对的东西。
可是，那份“丢失”的记忆，真的能就此置之不理吗？
林深翻了个身，感到心头有些烦闷。
那些愈发清晰的梦境，心头不时泛起的空洞感，还有面对顾沉舟时那种挥之不去的异样与熟悉……
这些都在无时无刻的提醒着他，有一段重要的被过往被他自己深深忘却了。
去找回他们，似乎不仅仅是为了解答关于顾沉舟的疑问，更是为了拼凑完整的自己。
那些思绪和记忆的碎片时不时的就扰乱他的心绪，他不想永远被这种“缺失感”所困。
无关对方是谁，林深都不想让这部分空白，永远成为一个干扰源。
那么，眼下最稳妥的做法是什么？
林深又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仿佛这样能帮助自己理清思路。
就当作……只是一位需要谨慎对待的普通上司？
这个想法让他心情复杂。
他闭上眼，试图在记忆中搜寻对待其他高管的模式。
在公司里除去经常需要汇报工作的李凯总监，王振华副总经理。
以及项目组里朝夕相处的几位同事，他其实很少去刻意记住其他高层领导的完整姓名。
一般而言，只需要知道姓氏和职称，在必要的场合恭敬称呼“某总”就行，毕竟他也不太可能去接触到其他高层。
因此在这位新任副总裁到来后的这段时间，他也只是知道来了位“顾总”，并未特意去探查其原名，更不在意。
谁曾想，这个简单的“顾”姓背后，竟可能藏着如此惊人的关联。
“真是太离谱了。”
林深在黑暗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命运的安排有时就像一场荒诞的戏剧。
救治他的恩人家庭，他失去记忆的关键人物，以及如今直接影响他职业发展的顶头上司。
这三重身份，竟然可能重叠在“顾沉舟”这一个人身上。
他该怎么办？
主动去问顾沉舟？
“顾总，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
不不不，这太冒失，且风险未知。
万一对方否认，或因此产生不必要的戒备，对他今后的工作绝无好处。
万一对方承认了，他又该如何应对？
他现在并没有恢复相关记忆，所有的认知都基于推测和他人转述。
这种不对等的“相认”只会让双方尴尬，甚至可能陷入一种他无法处理的微妙局面。
或者，去问舅舅？
这或许是一条相对可行的路径。
舅舅是他最信任的人，虽然之前总是含糊其辞，但若他态度坚决，反复追问，或许能得到更多线索。
不过，舅舅明显不愿多谈往事，每次提及都带着担忧和回避，强行追问可能会让舅舅为难，也未必能得到全部真相。
舅舅的隐瞒，本身或许就是一种保护。
思前想后，林深觉得，自己似乎陷入了一个暂时的僵局。
缺乏确凿证据，缺乏记忆支撑，缺乏合适的切入点。
他再次翻过身，平躺着，盯着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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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一个相对折中的决定逐渐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走一步看一步好了。
目前，顾沉舟显然也选择了维持表面上的工作关系。
既然如此，他也可以顺势而为。在公司和项目中，他依旧是那个专业，努力，有想法的建筑师林深。
他会对副总裁顾沉舟保持应有的尊重和距离。
不刻意疏远，也不刻意靠近，一切以工作为界。
然后，再去观察过程中，在今后工作接触中的言行举止，留意那些可能泄露真实信息的细微之处。
而寻找答案的主动行动，或许可以从最亲近的人开始。
等这个周末放假，先回舅舅那里。
不直接逼问，而是用更缓和的方式，尝试从舅舅那里探听一些关于“旧友”的，更具体的细节。
比如当年是如何认识的，大致相处的情形，后来为何断了联系等等。
或许，一些被忽略的侧面信息，能够帮助他勾勒出更清晰的轮廓。
至于顾沉舟本人……
林深想，或许在未来的某次工作交流中，如果氛围合适，他可以尝试抛出一些更泛化的问题。
比如“顾总对京华大学熟悉吗？”或者“顾总以前也在国内读的书吗？”，观察对方的反应。
无论如何，急于求成很可能适得其反。
他需要耐心，也需要保护自己现有生活的稳定。
这般反复思量，虽然疑问并未消除，但至少有了一个暂时的行动方向。
解决了问题，困意终于渐渐袭来。
连日来的高强度工作，加上今晚耗费心神的思虑，让他的身体和精神都达到了疲劳的临界点。
眼皮沉重地合上，在彻底陷入睡眠之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滑过林深的意识：
顾沉舟，无论我们过去如何，现在，就让我们先以副总裁和建筑师的身份，重新开始认识吧。
至于被遗忘的那些……我会慢慢找回来，按照我自己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