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的初秋,总裹着层化不开的雾。
陈默推开“渝州大饭店”三楼套房的窗,潮湿的风卷着嘉陵江的水汽扑面而来,将他藏青色中山装的衣角吹得微扬。
楼下石板路上,黄包车夫弯腰拉着客人匆匆而过,铜铃声在雾里散成模糊的碎响,可再热闹的市井声,也穿不透这栋紧挨着军统总部的高档宾馆。
这里的每一块地砖都浸着看不见的紧张,连侍应生递茶时的手势,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察言观色。
“陈默,电报破译笔记都按时间线理好了。”
苏晴将一叠泛黄的纸页放在红木桌上,指尖划过自己用红铅笔标注的横线,“我们从上海带回来的残片里,有三处在‘毛’字后缺了关键字符,之前柳媚猜是‘毛发’‘毛皮’,现在看来”
她抬头看向陈默,眼底亮着一丝笃定,“结合档案里苏联籍人员的接触记录,十有八九是‘毛人凤’。”
柳媚正坐在沙发上调试微型电台,闻言抬头拧起眉:“哥,咱们在上海工作站查了三天,毛人凤办公室的文件柜翻了个底朝天,连他抽屉里的私人信件都看了,除了些和戴局长的工作汇报,没半点和‘外籍商人’沾边的痕迹。”
她将耳机摘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挫败,“他办公室那盆君子兰都被我翻了土,连花盆底都没藏东西——这人也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陈默没接话,指尖捏着枚银元在掌心轻轻摩挲。
银元边缘的齿纹硌着掌心,让他混沌的思绪清晰了几分。
从上海飞重庆的途中,他反复琢磨过——毛人凤能在军统站稳脚跟,靠的从不是狠辣,而是滴水不漏的谨慎。
这样的人,绝不会把破绽留在办公室这种明面上的地方。
可戴笠批的权限只到查阅公开文件,再往下查,就是触碰毛人凤的私人领域,没有更硬的名头,根本动不了。
“我们得马上去见戴局长。
陈默忽然开口,将银元往桌上一放,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晴和柳媚同时抬头看他,眼底都带着惊讶。“我们查不下去了?”
他站起身,走到衣架前取下黑色礼帽,“毛人凤现在是军统的红人,咱们没有确凿证据,再查就是越权。只有让戴局长知道,这件事牵扯到‘影子’的联络人,甚至可能和苏联籍人员有关,他才会给咱们真正的权限。”
苏晴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快步走到他身边:“那我跟你一起去。档案里的关键记录我都背下来了,万一戴局长要细节,我能补充。”
柳媚也跟着站起来:“那我留在宾馆盯着电台,万一上海那边有消息,也好及时传过来——而且这里离军统总部近,我守着也安全。”
陈默点头,理了理礼帽的檐角:“小媚,你注意隐蔽,别让人看出咱们的身份。”
他顿了顿,看向苏晴,“小晴,待会儿见了戴局长,你少说话,我来汇报。记住,只说发现的线索,别提咱们怀疑毛人凤——戴局长最忌讳下属私下揣测同僚。”
两人走出宾馆时,雾比刚才更浓了。
街对面军统总部的门楼在雾里只剩个模糊的轮廓,门口站岗的哨兵背着步枪,刺刀在雾中闪着冷光。
陈默将礼帽压得低了些,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苏晴,示意她放慢脚步。
两人装作一对逛街的夫妻,慢悠悠地穿过马路,在哨兵的注视下,递上了提前备好的通行证。
戴局长的办公室在军统总部大楼的顶层,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秘书引着他们走到门口,轻声说了句“戴局长在里面等你们”,便退了下去。陈默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戴笠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文件,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手指间夹着支雪茄。
见他们进来,他抬了抬眼,指了指桌前的椅子:“坐。上海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陈默没坐,挺直腰板站在桌前:“报告老师,学生无能。在上海查了数日,只发现1941年有苏联籍人员频繁接触军统高层,其中多次提及毛人凤同志的名字。另外,破译的电报残片显示,近期有神秘电波与‘影子’联络,发送时间恰好与毛人凤同志的活动时间吻合。”
他刻意加重了“同志”两个字,语气恭敬却不卑微,“但属下权限有限,无法查阅毛人凤同志的私人通讯记录,导致调查受阻,特来向您请命。”
戴笠吸了口雪茄,烟雾从他鼻腔里缓缓溢出,模糊了他的表情。他盯着陈默看了几秒,手指在文件上轻轻敲击:
“陈默,你的意思是,毛人凤可能和‘影子’有关?”
“老师,学生不敢妄自揣测。”
陈默垂下眼,“只是觉得,这些线索太过巧合。如果能查阅他近期的通讯记录,或许能找到‘影子’联络人的踪迹——毕竟电报里提到的‘外籍商人’,至今没有下落。”
苏晴站在陈默身后,手心微微出汗。
她知道,戴笠此刻心里肯定在权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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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人凤既是他浙江省江山县的同乡,也是他的心腹和红人。毛过去能长期担任戴的主任秘书,现在又是仅次于戴笠的副局长,可见此人能量之大。若是查他,等于打自己的脸;可若是不查,万一真牵扯到“影子”,那就是掉脑袋的大事。
果然,戴笠沉默了片刻,将雪茄摁在烟灰缸里,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个条:“你们拿着这个,去通讯科调取毛人凤近一个月的所有通讯记录——电话、电报、信件,都要。”
他抬头看向陈默,眼神锐利如刀,“记住,只许看,不许抄,更不许声张。若是查不出结果,你们俩就回上海待着,别在重庆给我惹麻烦。”
“是!多谢老师!”陈默接过纸条,拉着苏晴快步退了出去。
直到走出军统总部的大门,两人才敢大口喘气。
苏晴看着陈默手里的纸条,嘴角忍不住上扬:“戴局长还是信你的。”
“他不是信我,是信‘影子’的威胁。”陈默将纸条叠好放进内袋,“走,去通讯科——晚一分钟,就多一分变数。”
通讯处在军统总部的西侧楼,里面摆满了交换机和电报机,滴滴答答的声音此起彼伏。
陈默亮出戴笠的纸条,值班的军官不敢怠慢,立刻从档案柜里取出一叠厚厚的记录册,放在桌上:“陈先生,这就是毛人凤主任近一个月的所有通讯记录,您慢慢看。”
陈默和苏晴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开始逐页翻阅。
记录册上密密麻麻地写着通话时间、对象和时长,大多是和军统内部人员的联系,偶尔有几通打给外部的电话,备注都是“公务”。苏晴翻到第10页时,手指忽然顿住,指着一行记录:“你看这个——9月12号下午3点15分,打给‘伊凡诺夫’,时长20分钟。”
陈默凑过去一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9月12号下午3点,正是他们在上海截获那封神秘电报的时间!
他继续往下翻,很快又找到了几通相同的记录——9月15号、9月18号、9月20号,每一次通话时间都和神秘电报的发送时间完全吻合,备注栏里都写着“外籍商人”。
“伊凡诺夫”陈默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在记录册上重重一点,“就是他了。这个‘外籍商人’,绝对是‘影子’的联络人。”
苏晴心里一紧:“那毛人凤他到底是知情,还是被利用了?”
“不管是哪种,他都脱不了干系。”陈默合上记录册,对值班军官说,“麻烦你把这些记录复制一份,我们要带回去给戴局长过目。”军官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照做了。
拿到复制件,两人立刻赶回宾馆。柳媚见他们回来,急忙迎上去:“怎么样?有线索了吗?”
“有了!”
陈默将复制件放在桌上,指着“伊凡诺夫”的名字,“这个人是个外籍商人,和毛人凤联系密切,每次通话时间都和神秘电报的发送时间吻合。我怀疑,他就是‘影子’的联络人。”
柳媚凑过来看了看,脸色变得凝重:“那咱们现在怎么办?直接去抓这个伊凡诺夫?”
“不行。”
陈默摇了摇头,“咱们没证据,而且伊凡诺夫既然敢和毛人凤联系,肯定有后台。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雾渐渐散去,眼神变得坚定,“我得先查清楚这个伊凡诺夫的底细——他是哪个国家的人?在重庆做什么生意?和毛人凤是怎么认识的?只有摸清了这些,才能动手。”
苏晴点点头:“我明天去领事馆那边打听一下,看看有没有叫伊凡诺夫的苏联商人——毕竟之前档案里提到过苏联籍人员,说不定他和那些人有关。”
“我去查毛人凤和伊凡诺夫的交集。”
柳媚立刻接话,“军统内部肯定有他们认识的记录,我去人事科问问。”
陈默看着两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从上海到重庆,一路凶险,幸好有她们俩并肩作战。他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小心点。毛人凤现在肯定已经察觉到咱们在查他,说不定已经派人盯着咱们了。行动的时候,多留个心眼。”
夜色渐深,重庆的雾又浓了起来。
宾馆套房里,三个人围坐在桌前,借着台灯的光,反复看着那份通讯记录。伊凡诺夫的名字像个幽灵,在纸上挥之不去。
陈默知道,他们离“影子”的秘密越来越近了,但同时,也离危险越来越近。毛人凤的办公室查不到线索,可通讯记录里的破绽,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另一扇门——门后藏着的,或许就是整个谍战迷局的真相。
他拿起笔,在复制件上“伊凡诺夫”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圈,又在旁边写了个“影”字。
灯光下,那个“影”字泛着冷光,仿佛在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在重庆这座雾都里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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