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的茶馆总爱挤在老巷深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沁香园”的木质招牌挂在门楣上,风吹过便吱呀作响。
陈默戴着顶旧毡帽,衣领翻到下颌,混在晨起喝茶的老茶客里,目光却始终锁着斜对面的绸缎庄——昨天傍晚,他亲眼看见那个叫伊凡诺夫的白俄商人,从庄里拎着个描金漆盒出来,上车前还回头望了眼茶馆方向,那眼神里的警惕,绝非普通商人该有。
茶桌对面,苏晴正低头用茶盖撇着浮沫,声音压得极低:“柳媚刚传消息,这绸缎庄是毛人凤六弟毛万里的表亲开的,表面上卖布,实则是军统的秘密联络点。这个毛万里是军统老资格特工,毛人凤还是经他介绍才加入到当时的秘密情报组的。”
她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敲,“伊凡诺夫每周三上午都会来,每次待够半个时辰就走,从不拖沓。”
陈默嗯了声,端起粗瓷茶碗抿了口,苦涩的茶汤滑过喉咙,却让他愈发清醒。
从通讯处拿到记录到现在,整整两天,他跟着伊凡诺夫跑了五处地方——洋行、教堂、钟表店,每一处都和军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偏偏每一次接触都做得滴水不漏,既像是正常生意往来,又处处透着诡异。
就像此刻,绸缎庄的伙计正隔着柜台,给伊凡诺夫递着个油纸包,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只有陈默这种常年盯梢的人,才捕捉到伙计袖口闪过的一抹暗红色——那是军统内部特供的火漆印颜色。
“来了。”
苏晴忽然碰了碰他的胳膊。陈默抬眼,看见伊凡诺夫推门而出,手里的油纸包换成了个巴掌大的皮夹,脚步比来时快了些,径直朝巷口走去。
陈默放下茶钱,压低毡帽檐,跟在他身后七八步远的地方,苏晴则留在茶馆,借着付账的功夫,用眼角余光扫着四周——这是他们早就约定好的分工,一人跟踪,一人望风,以防被人反盯梢。
巷口往左是条更窄的弄堂,两侧高墙斑驳,只在头顶留着道细长的天光。
伊凡诺夫走到弄堂中段,忽然停住脚步,侧身靠在墙上,掏出烟盒慢条斯理地抽起烟来。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放慢脚步,假装系鞋带,眼角却死死盯着对方。
这是反跟踪的常用伎俩,要么是发现了尾巴,要么是在等接头的人。
果然,没过半分钟,三个穿着短打的汉子从弄堂另一头走来,袖口都鼓着,明显藏着家伙。
他们没和伊凡诺夫说话,只是擦肩而过时,其中一人的手飞快地在伊凡诺夫皮夹上碰了下,随即加快脚步朝陈默这边走来。
陈默心里一紧,刚想转身退回巷口,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竟是有人从背后包抄过来!
他瞬间明白,这不是偶遇,是冲着自己来的!
对方显然早就摸清了他的行踪,故意引他进这条僻静的弄堂,就是要瓮中捉鳖。
“朋友,跟着我们老板多久了?”
最前面的汉子停在他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
陈默注意到,这人左手小指缺了半截,虎口处有厚厚的老茧。
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而且绝不是军统的人,军统特工的老茧多在食指和中指,那是扣扳机的位置,而这人的老茧,更像是练过拳脚的打手。
陈默没说话,右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藏着把勃朗宁手枪,枪柄被他磨得光滑。
可对方显然没给他拔枪的机会,左边的汉子突然发难,拳头直捣他的胸口,速度快得惊人。
陈默侧身躲开,同时抬脚踹向对方膝盖,只听“咔嚓”一声轻响,汉子闷哼一声跪倒在地,显然是关节被踹伤了。
“点子太硬!我们一起上!”
缺小指的汉子低喝一声,剩下的三人立刻围了上来。
陈默不敢恋战,他知道这条弄堂偏僻,喊破喉咙也没人来,而且对方既然敢在这里动手,肯定还有后手。
他虚晃一招,避开正面袭来的拳头,转身就往巷口跑,可刚跑两步,就感觉后颈一阵风——有人从背后用短棍砸他!
陈默猛地低头,短棍擦着他的头皮过去,重重砸在墙上,木屑飞溅。
他借着转身的力道,手肘狠狠撞向身后人的肋骨,只听“咚”的一声,那人闷哼着倒在地上。
可就是这耽搁的功夫,缺小指的汉子已经追了上来,手里多了把寒光闪闪的匕首,直刺他的后腰!
千钧一发之际,陈默忽然想起苏晴说过的话——重庆的老弄堂都有暗门,是以前躲避土匪时留的。
他眼睛飞快扫过墙面,果然在右侧墙根处看到个不起眼的木门,上面挂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
他一把推开扑上来的汉子,冲到门边,抬脚狠狠踹在锁上,铁锁“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顺势推开门钻了进去,反手将门死死抵住。
门后是个废弃的院子,杂草长得比人还高,角落里堆着些破旧的木箱。
陈默靠在门上大口喘气,后颈火辣辣地疼,伸手一摸,满手是血——刚才被短棍擦到了,幸好没伤到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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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传来剧烈的撞门声,门板被撞得摇摇欲坠,显然对方不肯善罢甘休。
他不敢停留,转身朝院子深处跑。
尽头有个翻墙用的砖垛,他踩着砖垛爬上墙头,刚要跳下去,就看见墙下站着个人——是苏晴!
她手里拿着把小巧的勃朗宁,正警惕地看着四周,看见陈默,眼睛立刻亮了:“快下来!我找了辆黄包车在巷口等着!”
陈默纵身跳下,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苏晴赶紧扶住他:“陈默,你受伤了!”
“没事,皮外伤。
陈默摆了摆手,拉着她就往巷口跑,“对方是冲着我来的,肯定是毛人凤的人——咱们暴露了!”
巷口的黄包车夫已经等得有些着急,见他们跑过来,赶紧拉起车:“先生,去哪儿?”
“渝州大饭店!快!”
陈默将苏晴推上车,自己坐在车辕边,回头望了眼弄堂口——那几个汉子已经追了出来,正四处张望,幸好黄包车跑得快,转眼就拐进了主街,将他们远远甩在身后。
车上,苏晴从包里掏出纱布,小心翼翼地给陈默包扎后颈的伤口:“刚才在茶馆,我看见那几个人跟着你进了弄堂,就知道不对劲,赶紧找了车夫绕到弄堂后面等着。”
她的手有些抖,声音里带着后怕,“幸好你没事,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我”
“别担心。”
陈默抓住她的手,指尖传来她掌心的冷汗,“他们没有认出我,也没敢用枪,说明只是想警告我,或者把我掳走,不想闹大动静。”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冰冷,“可这也说明,咱们查到的东西,已经触到毛人凤的核心秘密了——伊凡诺夫绝对是‘影子’的联络人,而毛人凤,要么是同伙,要么就是被抓住了把柄,不得不替他们办事。”
黄包车停在渝州大饭店门口,陈默付了钱,和苏晴快步走进宾馆。
刚到三楼走廊,就看见柳媚急冲冲地从套房里出来:“哥,苏姐,你们可回来了!我一直在担心你们。”
她看到陈默受了伤,很是心疼。赶紧给他重新包扎了一下。
陈默走到窗边,看着军统总部的方向,眼神锐利,“刚才在弄堂里,有人袭击我,动手的都是亡命之徒,不是军统的正规特工——毛人凤肯定是通过内鬼,知道了咱们的行踪,又不想用军统的人留下痕迹,所以找了道上的人来对付我。”
柳媚手里的电报掉在桌上,脸色发白:“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毛人凤肯定已经有防备了,再查伊凡诺夫,恐怕更难了。”
苏晴走到陈默身边,看着他后颈渗血的纱布,心疼又气愤:“不行,咱们得告诉戴局长!毛人凤这是明目张胆地阻挠调查,还派人袭击你,这已经是抗命了!”
“告诉戴局长?”
陈默转过身,摇了摇头,“咱们没证据。袭击我的人跑了,毛人凤只要不认账,戴局长也没办法——毕竟毛人凤是他的心腹,没有确凿的证据,他不会相信毛人凤会通敌。”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份通讯记录,手指在“伊凡诺夫”的名字上重重一点:
“而且,刚才在绸缎庄,我看见伊凡诺夫和伙计交换了东西,那油纸包里肯定有问题。咱们现在不能急,得沉住气——既然毛人凤急着动手,说明他心虚了,只要咱们盯着伊凡诺夫,迟早能抓住他的把柄。”
柳媚捡起电报,咬了咬牙:“那我现在就去查伊凡诺夫的底细!他是白俄人,在重庆肯定有住处,我去洋行那边问问,总能找到线索。”
“我跟你一起去。”
苏晴立刻说,“陈默你受伤了,留在宾馆休息,顺便盯着电台,万一上海那边有消息,也好及时联系。”
陈默看着两人,点了点头:“好。但记住,一定要小心,毛人凤既然能派人袭击我,肯定也会盯着你们。你们留在这里继续查案我不放心,今晚我们连夜赶回上海,解决内鬼的问题。大家别单独行动,有事立刻用暗语联系。”
他从腰间掏出勃朗宁,递给柳媚,“拿着这个,以防万一。”
柳媚摇了摇头说,“哥,不用了,我也有,你也得注意安全!” 她说着,从腰间掏出两把同款的勃朗宁手枪。
苏晴也不示弱,同样摸出两把勃朗宁。不仅如此,她还摸出六颗小巧的美制香瓜手雷,分别递给柳媚和陈默各两颗。
沉默笑了,“我还担心你们,看来你俩都比我准备的充分”。
两人收拾好东西,悄悄离开了宾馆。
套房里只剩下陈默一人,他走到镜子前,解开纱布——后颈的伤口不算深,但血流了不少,脸色显得有些苍白。他用清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让他清醒了不少。
他先给李伟科长打电话,让他安排好晚上紧急回上海的飞机。
窗外的雾又开始浓了,上海的天总是这样,阴沉沉的,像块浸了水的破布。
陈默走到桌前,拿起那份通讯记录,反复看着那些通话时间——9月12号、15号、18号、20号每一次通话后,都会有神秘电报发出,而伊凡诺夫每次去的地方,都和军统的联络点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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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绝不是巧合,毛人凤和伊凡诺夫之间,肯定有个巨大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很可能就是“影子”潜伏在军统的关键。
他忽然想起苏晴之前整理的苏联籍档案——1941年,苏联籍人员频繁接触军统高层,多次提及毛人凤。
难道伊凡诺夫就是那些苏联籍人员中的一个?或者说,他是那些人的联络人?
如果真是这样,那毛人凤和苏联方面的联系,恐怕早在几年前就开始了,而“影子”,说不定就是苏联方面安插在军统的间谍。
这个念头让陈默心里一震。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件事就不是简单的谍战案了,而是牵扯到国际势力的大阴谋。
毛人凤作为军统的高层,竟然和苏联间谍有联系,这要是传出去,整个军统都会震动,戴局长也难辞其咎。
他走到电台前,戴上耳机,调试着频率——他想给上海工作站发个电报,让他们查一下1941年和毛人凤接触的苏联籍人员名单,看看里面有没有伊凡诺夫的名字。
可刚按下发报键,就听见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节奏是两短一长——是宾馆侍应生的暗号。
陈默关掉电台,走到门边:“什么事?”
“先生,您的快递。”门外传来侍应生的声音。
陈默皱了皱眉——他没让人寄快递。
他悄悄走到猫眼前看了看,外面只有侍应生一人,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
他打开门,接过信封,侍应生笑了笑:“先生,麻烦签个字。”
陈默接过笔,刚要签字,忽然注意到侍应生袖口露出的半截纹身——是个狼头,和刚才袭击他的那个缺小指汉子手腕上的纹身一模一样!
他心里猛地一紧,刚要拔枪,侍应生突然从怀里掏出把短刀,直刺他的胸口!
陈默反应极快,侧身躲开,同时将信封狠狠砸在对方脸上,侍应生惨叫一声,短刀掉在地上。
陈默趁机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将他踹出门外,反手关上房门,死死抵住。
门外传来侍应生的咒骂声,还有急促的脚步声——显然,对方不止一个人。
陈默靠在门上,心脏砰砰直跳——毛人凤竟然敢追到宾馆来,看来是真的急了,想要置他于死地。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楼下停着辆黑色轿车,几个穿着西装的汉子正朝宾馆门口张望,手里都藏着家伙。
陈默心里清楚,现在宾馆已经不安全了,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他从床底拖出个行李箱,将通讯记录、电报残片和重要文件都塞进去,又将勃朗宁别在腰间,然后走到卫生间,打开换气扇——那里有个事先准备好的逃生通道,是他昨天特意勘察好的。
外面的撞门声越来越响,门板已经被撞得变形。
陈默深吸一口气,爬上换气扇,钻进通道里。
通道里又黑又窄,只能匍匐前进,灰尘呛得他直咳嗽,但他不敢停下——每多停留一秒,就多一分危险。
通道的另一端通向后院的杂物间,陈默推开盖板,跳了下去。
后院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鸡在啄食。他悄悄溜出杂物间,绕到宾馆后门,正好看见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门口,几个汉子还在盯着宾馆大门,没发现他已经逃了出来。
陈默不敢耽搁,低着头,快步走进旁边的小巷。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他回头望了眼宾馆的方向,心里暗暗发誓——毛人凤,伊凡诺夫,你们等着,这笔账,我迟早会算清楚!
雾越来越浓,将陈默的身影渐渐吞没。
重庆的老巷深处,一场关乎生死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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