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陵江的晨雾还没散尽,重庆珊瑚坝机场的停机坪上已响起螺旋桨的轰鸣声。
银灰色的c-47运输机像只钢铁巨鸟,在湿漉漉的跑道上滑行片刻便腾空而起,机舱内弥漫着劣质烟草与皮革混合的沉闷气息。
陈默靠在舱壁上,目光掠过对面座位上闭目养神的毛人凤——此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藏青布衫,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若非那双偶尔睁开时闪过阴鸷的眼睛,任谁也想不到这是军统局里手握实权的副局长。
“毛副局长,喝点水?”
重庆总部派来接应的特工队长小陆,递过搪瓷缸,语气里带着刻意的客气。
毛人凤眼皮没抬,只是微微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里藏着枚小巧的翡翠扳指,是前几日孔祥熙府上的管家送的。
陈默将这细节尽收眼底,指尖在腰间的勃朗宁手枪上轻轻按了按,昨晚戴笠的电话还在耳边回响:“把毛人凤完好无损地带回总部,路上可别出任何岔子。”
飞机穿过云层时微微颠簸,毛人凤终于睁开眼,目光直直看向陈默:“陈大队长,老板这次急着叫我回重庆,怕是不止对账那么简单吧?”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探底的意味。
陈默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回应:“老板的心思,我们做下属的哪能猜透?不过毛副局长这趟在上海办的事,戴老板看过材料后,确实有些疑问要问。”
这话让毛人凤的脸色沉了沉。
他心里清楚,上海那桩军火走私案终究还是露了马脚。
本该上缴军统的50箱勃朗宁手枪,被他偷偷转卖给了青帮,所得的金条一半进了自己腰包,另一半则分给了委员长侍从室的几个心腹。
本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没想到被陈默抓住了把柄。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怀表,表盖内侧贴着张极小的纸条,上面是小蒋副官的电话,这是他最后的靠山。
机舱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陈默看着毛人凤又开始闭目养神,思绪却飘回了南京的秘密联络点。
两天前,戴笠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桌上摊着厚厚的材料,戴笠捏着钢笔的手指泛白,语气里满是纠结:“毛人凤这老狐狸,翅膀硬了啊。”
他指着材料上的记录,“陈默你看,去年财政部拨的抗日经费,他以‘建立秘密电台’为由截留了三成;还有上个月,中央军校毕业生分配,他硬是把自己的侄子塞进了侍从室,顶替了不该去前线服务的优等生。”
陈默站在一旁,轻声道:“老师,学生觉得这些证据,足够扳倒他了。”
戴笠却猛地将钢笔拍在桌上,眉头拧成了疙瘩:“扳倒他?哪有那么容易!你以为毛人凤这十几年在军统是白混的?”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的梧桐树,声音压低了几分,“此人的本事不大,我开始还以为他能办事、会办事,把他当成我的心腹。但随着权利和野心的增加,他欺上瞒下,行贿受贿,拉帮结派的本事越来越大了。现在总务处的王处长、行动科的王队长,还有电讯处的李科长,哪一个不是他的人?这些人手里握着实权,真把他逼急了,整个军统都得乱套。”
陈默也真的沉默了。他知道戴笠说的是实话。毛人凤这人虽没什么军事才能,却是个投机钻营的好手。
早年在浙江警校时就靠着会来事,跟小蒋攀上了关系;后来进了军统,更是把“结党营私”玩到了极致——逢年过节,上峰各部门主管家里总能收到他送的厚礼;下属犯了错,只要是他的人,总能被他轻描淡写地压下去。
久而久之,军统局里竟形成了以他为核心的“毛派”,就连戴笠都得让着他三分。
“更麻烦的是上面。
戴笠转过身,语气里带着无奈,“上个月我去委员长官邸汇报工作,刚提了句毛人凤账目不清,委员长就打断我,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还说毛人凤‘办事稳重,值得信任’。你以为这话是凭空说的?前几天孔祥熙过寿,毛人凤送了幅唐伯虎的真迹,据说宋美龄看了都赞不绝口。”
陈默的心里一凛。
他没想到毛人凤的上层路线走得这么稳,连委员长和宋家都护着他。
戴笠看出了他的心思,苦笑道:“你以为我不想扳倒他?可扳倒他之后呢?他手里那些烂事,有多少是替我办的?前年上海那个共党联络员,是他派人抓的,最后却是以‘汉奸’的名义枪毙的,这事要是捅出去,我脱得了干系?还有去年截留的军饷,我也分了一杯羹,用来打点重庆的那些元老。真把他这颗萝卜拔出来,我这身泥也得跟着露出来。”
说到这里,戴笠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整个国民党,从上到下,哪个不贪?哪个不腐?军政部的何部长,家里的金条能堆成山;外交部的宋部长,侄子在上海开的洋行,垄断了半个中国的西药进口。我要是真铁面无私,先把毛人凤办了,下一个被扳倒的就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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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在空气中回荡。
陈默看着戴笠疲惫的脸,突然明白这位军统巨头的难处——他就像个走钢丝的人,一边要维持军统的运转,一边要平衡各方势力,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毛人凤就像是他身上的毒瘤,割了可能危及性命,不割又会慢慢扩散。
“那戴老板打算怎么办?”陈默轻声问道。
戴笠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材料翻了几页:“还能怎么办?先把他叫回来,臭骂一顿,削掉他的部分权力。总务处和电讯处必须收回来,行动处也得安插我们的人。至于那些烂事,暂时先压着,等找到更稳妥的机会再说。”
他抬头看向陈默,眼神里带着警告,“你记住,在路上你千万别跟他起冲突,更别让他察觉到我的心思。这人看着老实,心里比谁都狠,要是让他知道我想动他,指不定会干出什么不可预料的事来。”
飞机降落在重庆机场时,已是深夜。
停机坪上只有两辆黑色的轿车,车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光柱。
毛人凤刚走下舷梯,就看到戴笠的副官站在车旁,脸上堆着笑:“毛副局长,戴老板在办公室等您,让我来接您。”
毛人凤点点头,回头看了陈默一眼,眼神复杂。
陈默知道,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
他看着毛人凤的车消失在夜色中,心里不禁有些担忧——戴笠的算盘打得再好,可毛人凤这只老狐狸,真的会乖乖就范吗?
果然,第二天一早,陈默就接到了戴笠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那老东西,跟我装糊涂!我骂了他两个小时,他就跟木头似的站着,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可提到交权的时候,他就说‘需要时间安排’,摆明了不想放手!”
陈默心里一动:“戴老板,他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了?”
“肯定察觉到了。”
戴笠的声音有些疲惫,“不过没关系,我已经让人去接管总务处了,电讯处那边也派了新的科长。他现在就是个空架子,翻不起什么浪。”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上边让先不要动毛人凤。这一次是小蒋和孔家保他,我也没有办法。陈默,你们这段时间盯紧点他,别让他跟小蒋和孔家的人走得太近。还有,他办公室里可能藏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找机会搜一搜,或许能找到把柄。”
陈默应了声,挂了电话。
他走到窗边,看着重庆灰蒙蒙的天空,心里有种预感——这场与毛人凤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而戴笠看似稳妥的处理方式,或许会埋下更大的隐患。
毛人凤那种人,表面上越是顺从,心里的恨意就越重。就像埋在地下的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炸。
果然,当天下午,陈默就听说毛人凤去了小蒋太的官邸,呆了足足两个小时。
晚上又去了孔祥熙府上,直到深夜才出来。
陈默把这些情况汇报给戴笠时,戴笠只是冷笑一声:“让他去走门路,我倒要看看,谁能保得住他。”
可陈默看得出来,戴笠的心里其实很没底。
毛人凤就像是一张错综复杂的网,连接着国民党的各个角落,想要挣脱这张网,谈何容易?而戴笠自己,又何尝不是这张网上的一环?
整个国民党就像是一艘破船,所有人都在忙着捞好处,却没人在意船会不会沉。
夜色渐深,陈默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远处的灯火。
他突然觉得,这场抗战,不仅是与日本人的战争,更是与国民党内部腐朽势力的战争。而这场战争,或许比正面战场的厮杀,还要艰难得多。
毛人凤只是其中的一个缩影,就算扳倒了他,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毛人凤出现。戴笠的妥协,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
他掏出怀表,看着表盘上的时间。
再过几个小时,戴笠就要召开军统局的中层会议,正式宣布收回毛人凤的部分权力。
这场会议,注定不会平静。
而他,作为戴笠的得力干将,必须站在最前面,迎接即将到来的风暴。
陈默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腰间的手枪。
不管前路有多难,他都必须走下去。不为戴笠,不为国民党,只为那些在前线浴血奋战的士兵,只为早日结束这场该死的战争。
他相信,总有一天,这腐朽的一切都会被推翻,一个崭新的中国,会在废墟上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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