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中秋刚过，重庆的雨就缠缠绵绵下了半月。
军统总部行动一科的玻璃窗蒙着一层水雾，柳媚用指尖划开一道痕，望着楼下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路，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调动令——纸上“调往后勤处”四个铅字，像四根细针，扎得她眼睛发疼。
“毛人凤这是把咱们往死路上逼。”
她猛地转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抑制不住的怒火。
办公桌上摊着三份文件，一份是她上周提交的沪西据点巡查计划，被批了“暂缓执行”；一份是行动一科最新的人员名单，毛人凤的三个亲信赫然出现在小组长的位置上；最后一份，就是这份冰冷的调动令。
陈默刚从滇缅战场情报组回来，军靴上还沾着泥点。他拿起调动令扫了一眼，眉头瞬间拧成结：“他没明着撤你的职，却把你调去后勤，这是变相架空你。”
他顿了顿，看向柳媚苍白的脸，“你刚伤愈归队，他就急着动手，是怕你在行动一科站稳脚跟。”
柳媚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了闭眼。
从香港行动后，毛人凤的动作就越来越明显——先是借“优化配置”的名义，把她手下两个最得力的老队员调去档案科；再是抢她的任务，让亲信接手城南据点的排查；现在更是直接把她往外推，连行动一科的门都不让她踏进去了。
“我跟苏晴说过，想调去后勤图个清净。”
柳媚声音沙哑，“可真到了这一步，我又不甘心。咱们在上海出生入死，他毛人凤躲在重庆享清福，凭什么踩着咱们的肩膀往上爬？”
“不甘心就别走。”
陈默把调动令揉成一团，扔进纸篓，“戴笠虽然盯着滇缅战场，但行动一科是军统的核心部门，他不会让毛人凤一手遮天。你要是走了，正好顺了他的意，以后行动处就真成了他的天下。”
话音刚落，苏晴端着两杯热茶走进来，左臂的动作还带着几分僵硬——枪伤虽然愈合，却留下了阴雨天隐隐作痛的旧疾。“柳媚，别冲动。”
她把茶放在桌上，眼神落在纸篓里的纸团上，“我刚从戴笠的办公室过来，他的副官说，毛人凤最近借着‘抗战经费核查’的名义，查了沪西、皖南好几个联络点的账目，明着是查账，实则是在摸底，看哪些人不听他的话。”
柳媚猛地坐直身子：“沪西联络点是咱们的人！他也敢查？”
“他不仅查，还把皖南联络点的联络员老郑抓了。”
苏晴语气凝重，“说是账目不清，其实就是老郑不肯给他送礼，故意找的由头。现在老郑还关在审讯室，毛人凤的人审了三天，没问出什么，却也不肯放人。”
陈默的脸色沉了下来。
毛人凤这是把爪子伸到了地下党的联络点，要是真让他查出什么，后果不堪设想。“老郑知道多少？”
他追问，指尖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枪——老郑是组织安插在皖南的联络员，手里握着好几个潜伏人员的名单，绝不能出事。
“老郑嘴严，应该不会吐露半个字。”
苏晴摇头，“但毛人凤的手段你也知道，他最擅长用软刀子磨人，要是一直关着老郑，迟早会引起其他人的怀疑。”
柳媚突然拍了下桌子：“我去跟戴笠说！毛人凤滥用职权，随意抓人，这要是传出去，军统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不行。”
陈默拦住她，“现在戴笠一门心思扑在滇缅战场的日军动向，你去找他说这些，他只会觉得你在挑拨离间。毛人凤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敢这么肆无忌惮。”
他顿了顿，眼神闪过一丝锐利，“咱们得从长计议，既不能让老郑出事，又不能打草惊蛇。”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行动科的干事小陆探头进来，脸色慌张：“陈大队长，柳大队副，毛主任让你们去他办公室，说是有紧急任务。”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
柳媚攥紧拳头，咬牙道：“走，我倒要看看他又想耍什么花样。”
毛人凤的办公室，比行动一科宽敞了一倍多。
墙上挂着孙中山的画像，桌上摆着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香，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他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捏着个茶盏，见三人进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来了？坐。”
陈默和苏晴、柳媚站着没动，语气恭敬却疏离：“不知毛副局长找我们有什么事？”
毛人凤放下茶盏，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们面前：“这是戴局长刚批下来的任务，让行动一科协助情报处，核查滇缅战场日军是否与‘影子’组织有勾结。我想着，你们三个经验丰富，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们了。”
陈默拿起文件扫了一眼，心里冷笑——上面全是滇缅战场的兵力部署，跟“影子”组织八竿子打不着，分明是毛人凤故意找的借口，想把他们支开，好趁机在行动一科安插更多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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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副局长，”
柳媚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质疑，“我刚收到调令，下周就要去后勤处报到，这个任务交给我不合适吧？”
毛人凤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温和：“调令的事好说，只要你把这个任务完成得好，我跟戴局长说一声，留你在行动一科也不是不行。”
他话里的诱惑显而易见，却也藏着威胁——要是不接这个任务，调令就板上钉钉。
陈默接过话茬，语气平静：“毛副局长，核查‘影子’组织需要熟悉他们的行事风格，我最近一直在跟进相关线索，这个任务我来牵头就行。柳媚刚伤愈，苏晴还要处理日常情报，她们就不用参与了。”
他故意把柳媚和苏晴摘了出来——毛人凤的心思全在柳媚身上，只要把她从这个“无关紧要”的任务里摘出来，就能暂时保住她在行动科的位置。
毛人凤眼神闪了闪，显然没料到陈默会这么说。
他盯着陈默看了几秒，见他神色坦然，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只能点头：“也好，那就辛苦你了。记住，戴局长很看重这个任务，不能出半点差错。”
走出毛人凤的办公室，柳媚长舒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刚才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要逼着我接任务。”
“他就是想试探咱们。”
陈默语气笃定，“要是咱们都接了任务，他就有理由把行动处的事交给亲信；要是咱们拒绝，他就拿‘违抗命令’说事。现在这样，既保住了你，也没让他抓住把柄。”
苏晴突然停下脚步，压低声音：“我刚才在毛人凤办公室门口，听见他跟李三打电话，说要加快核查沪西联络点的账目，还说‘要是查不出问题，就给他们造点问题’。”
陈默心里一紧——李三是毛人凤的亲信，出了名的贪财狠辣，让他去查沪西联络点，肯定没好事。
“不行，得赶紧给沪西发消息。”
他掏出怀表，打开夹层，里面藏着一张极小的纸条，“老霍在沪西有个线人，我今晚就去找他，让他通知联络点的同志，把账目理清楚，不该留的痕迹全销毁。”
柳媚点头，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档案科的老吴跟我说，李三最近收了不少商人的好处，还借着查账的名义，向几个联络点索贿。要是能抓住他索贿的证据，说不定能反过来治他的罪。”
陈默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李三是毛人凤的狗腿子，抓住他的把柄，就能给毛人凤添点麻烦。你让老张暗中收集证据，等证据确凿了，咱们匿名举报给戴笠。毛人凤就算想护着他，也没理由。”
回到行动一科，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柳媚立刻去找老张，苏晴则留在办公室整理情报，陈默则拿起那份滇缅战场的文件，看似在研究，实则在琢磨怎么应对毛人凤的下一步动作。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默望着窗外的灯火，心里清楚，毛人凤的势力扩张不会停止，这场斗争才刚刚开始。
夜深了，陈默收拾好文件，也准备去找老张。
苏晴送他到门口，轻声说：“小心点，毛人凤的人说不定在盯着你。”
陈默点头，握住她的手：“放心，我有分寸。等解决了李三和沪西的事，咱们再想办法把柳姐留在行动一科。”
苏晴点头，看着陈默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她知道，前路艰险，但只要他们三个团结一心，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毛人凤的势力再大，也挡不住他们为组织效力的决心，挡不住抗战胜利的曙光。
陈默撑着伞，快步穿过小巷。
雨丝打在伞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他心里想着沪西的联络点，想着被关押的老郑，想着柳媚的调动令，脚步愈发坚定。毛人凤想一手遮天，也要看看他们答不答应。
军统这座龙潭虎穴，他们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更稳，为组织和抗战，去拼尽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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