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的冬天,寒意裹着湿冷的雾气,浸透了大街小巷。
陈默租住的小院里,那株老槐树的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勾勒出几分萧瑟的轮廓。
他坐在堂屋的木桌前,正擦拭着一把老式的狙击步枪,枪身的纹路被摩挲得锃亮,却透着一股经年累月的杀伐之气。
阿六从武汉回来的消息,是清晨时分传来的。
王虎那边已经收到了信,只是沦陷区的局势比预想中还要凶险,毛人凤安插的眼线,已经渗透到了武汉站的核心层。陈默放下枪,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眉头紧锁。
赵鹏那边也传来了消息,昆明站最近被毛人凤的人盯得紧,几次想要传递情报,都险些被抓了把柄。
眼下的局势,就像这冬日的天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毛人凤明面上暂停了整肃行动,暗地里却在四处搜罗戴系人马的罪证,磨刀霍霍,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要掀起新一轮的风暴。
“先生,外面有人送来了一份军统内部的简报。”阿六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警惕。
陈默抬眼:“呈进来。”
阿六推门而入,将一份薄薄的油印简报放在桌上。
简报的封面印着“军统内部参阅”的字样,看起来平平无奇。陈默拿起简报,翻了几页,目光骤然凝住。
简报的第三版,刊登着一篇题为《香港行动复盘:疏漏与反思》的文章。
作者署的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内容却字字指向陈默。
文章里说,三个月前的香港刺杀行动,虽然成功策反汪伪政权一名高官,却折损了两名军统精锐特工,而这一切的根源,在于时任行动总指挥的陈默“指挥失当”“判断失误”,甚至暗指他“与敌特分子有所勾结”。
陈默的手指猛地攥紧,简报的纸页被捏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
香港行动的细节,他记得一清二楚。
当时,策反的目标已暴露,日伪的护卫队和“影子”的特工队全城搜捕。
虽然邱士迪,是两栖特工,账册己被陈默得到,但几方都沉默无语。邱士迪明面上是被陈默策反过来,并为军统提供了不少有价值的情报。
为了掩护陈默撤离,两名行动队的特工主动请缨,与老霍手下的3个队员,留在六国饭店大门口,一起共同吸引火力,最终寡不敌众,而壮烈牺牲。
那是一场迫不得已的牺牲,是为了顾全大局的抉择,怎么到了这篇文章里,就成了他指挥失当的罪证?
“毛人凤这是狗急跳墙了。”陈默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寒意。
他将简报扔在桌上,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光,“找不到我现在的把柄,就翻出三个月前的旧案来做文章。”
阿六站在一旁,面色凝重:“先生,这篇文章怕是在军统内部传开了。我刚才回来的时候,听到街上有几个军统的人在议论,说您在香港行动里‘通敌’,还说毛老板要彻查此事。”
陈默冷笑一声,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入喉,却压不住心底的火气。
毛人凤这一手,实在是歹毒。香港行动的档案,大多掌握在军统的核心部门,寻常人根本接触不到。
这篇文章能写得如此“有理有据”,必定是有人刻意泄露了档案内容,甚至添油加醋,歪曲事实。
“看来,毛人凤是铁了心要置我于死地。”
陈默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先是刹车失灵的‘意外’,再是架空职权的手段,现在又翻出旧案来罗织罪名。一步一步,环环相扣,倒是费了不少心思。”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陈默和阿六对视一眼,皆是警惕起来。阿六迅速将桌上的狙击步枪收进柜子里,陈默则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向外望去。
只见巷口处,几个穿着军统制服的人正朝着小院走来,为首的是一个身材矮胖的男人,脸上带着几分倨傲的神色。
陈默认得他,此人是毛人凤的亲信,名叫孙二狗,平日里最喜欢仗势欺人,在军统内部臭名昭着。
“陈先生,开门!”
孙二狗的声音在院门外响起,带着几分嚣张,“我们是军统监察室的,奉命来例行检查!”
陈默深吸一口气,对着阿六使了个眼色。阿六点了点头,走到门边,缓缓拉开了院门。
孙二狗带着人闯了进来,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默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陈先生,真是好大的架子。听说您最近赋闲在家,倒是过得挺惬意。”
陈默淡淡瞥了他一眼:“孙队长今日前来,不是为了说这些废话的吧?”
孙二狗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晃了晃:“奉毛老板的命令,前来查阅你在香港行动中的相关报告。毛老板说了,最近内部对香港行动的议论颇多,需要核实一下情况。”
“我的报告,早在三个月前就上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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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的语气平静无波,“军统档案室里应该有存档,孙队长何必跑这一趟?”
“档案室的资料,哪有陈先生亲手写的详细?”
孙二狗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毛老板说了,要找你本人核实几个细节。还请陈先生配合一下。”
他说着,便要带人往堂屋里闯。
阿六上前一步,拦住了他的去路,眼神冰冷:“孙队长,这里是陈先生的住处,不是你们监察室的审讯室。想要核实情况,可以,请你在门口说。”
孙二狗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身后的几个军统特务也纷纷拔出了腰间的配枪,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陈默抬手拦住了阿六,目光落在孙二狗身上,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孙队长,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今日带着人闯进来,是想干什么?搜捕?还是想栽赃陷害?”
孙二狗被陈默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他知道陈默是戴笠的心腹,号称是“军统的尖刀”,手段狠辣,在军统里也是出了名的不要命。真要闹僵了,他未必讨得到好处。
“陈先生说笑了。”
孙二狗收起了嚣张的气焰,讪讪地笑了笑,“我只是奉命行事。既然陈先生说报告已经上交,那我就回去复命了。不过,毛老板说了,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后续还会有正式的审查。”
说完,他狠狠瞪了阿六一眼,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院门被重新关上,院子里恢复了平静。
阿六的脸色依旧难看:“先生,这群人分明是来挑衅的!”
“挑衅是假,试探是真。”
陈默走到桌边,拿起那份简报,指尖划过上面的文字,“毛人凤这是在造势。先在军统内部散布流言,让所有人都以为我陈默有罪,然后再顺水推舟,启动正式审查。到时候,就算我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阿六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焦急。
陈默沉默片刻,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下,有几只麻雀落在老槐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着。
他忽然想起了戴笠那晚在车里说的话——“我们要的不是鱼死网破,是要让他身败名裂,永无翻身之日。”
“不急。”
陈默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他想翻旧案,那我们就陪他翻。香港行动的两名牺牲的特工,他们的家人还在重庆。毛人凤想歪曲事实,玷污烈士的英名,那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自食恶果。”
他走到书桌前,铺开信纸,开始提笔疾书。他要写一份详细的香港行动复盘报告,将当时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抉择,都清清楚楚地写下来。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那两名特工的牺牲,是何等的壮烈,而他的指挥,又是何等的无奈。
“阿六,”
陈默头也不抬地说道,“这份报告,你想办法送到戴先生的手里。记住,一定要亲手送到,不能经过任何人的手。”
“是!”阿六接过信纸,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陈默放下笔,抬头望向窗外。他知道,这场关于香港旧案的风波,只是毛人凤发起的又一轮攻击。暗流涌动的重庆城,一场新的较量,将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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