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的大雪总是来得猝不及防,一场大雪过后,街头巷尾是厚厚的白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陈默的小院依旧静悄悄的,到处是一片雪景,只是院墙外那些看似闲散的茶摊小贩,换了两副生面孔。
他坐在窗边,手里摩挲着那本泛黄的笔记本,指尖划过一个个熟悉的名字,眼底的沉郁却丝毫未减。
阿六已经从昆明回来,带回了赵鹏的回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铿锵:“兄若有令,昆明上下,莫敢不从。
”陈默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火苗舔舐着纸边,直到字迹化为灰烬,才缓缓松开了手。灰烬随风飘出窗外,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转瞬便没了踪迹。
他知道,赵鹏的承诺,是戴笠多年经营的情分,更是毛人凤步步紧逼下的同仇敌忾。
但仅凭一个昆明站,远远不够。毛人凤的触手,早已伸到了军统的各个角落,那些被安插进来的亲信,就像一颗颗毒瘤,悄无声息地蚕食着戴笠留下的基业。
正思忖间,院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陈默眉头微蹙,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勃朗宁手枪。这几日,毛人凤的人盯得越来越紧,寻常百姓根本不敢靠近这条巷子。
“陈先生在家吗?”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清脆如莺啼,却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谨慎。
陈默的手指顿了顿,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是柳媚。
他起身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望去。
只见柳媚一身月白色的旗袍,撑着一把油纸伞,俏生生地站在院门口。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妆容,眉眼间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身后跟着两个穿中山装的男人,一看便是军统的人,想来是毛人凤派来监视她的尾巴。
陈默沉吟片刻,抬手拉开了院门。
“柳队长今日怎么有空,屈尊来我这破院子?”
他语气平淡,目光却扫过柳媚身后的两个男人,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柳媚浅浅一笑,将油纸伞收了收,露出一张清丽的脸庞。
她不着痕迹地挣开身后两人的跟随,往前迈了两步,凑近陈默,声音压得极低:“我是来送公文的,顺便给你带个信。”
说话间,她将一个牛皮纸信封递了过来。
信封上印着军统的徽标,落款处写着“情报处”三个字,看起来天衣无缝。
陈默伸手接过信封,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柳媚的手背,冰凉的触感让两人皆是微微一顿。
“毛老板让我把这份文件交给你,”
柳媚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公事公办,音量也提高了几分,“是关于地方情报督导的职责细则,你好好看看,莫要再出什么纰漏。”
这话是说给身后那两个监视的人听的。
陈默心领神会,点了点头,将信封揣进怀里:“劳烦柳队长跑一趟,里面请?”
“不必了。”
柳媚摇了摇头,目光在陈默缠着绷带的左臂上停留了一瞬,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却又不敢太过明显,“陈先生好好养伤,保重身体。”
她说着,转身便要走,脚步却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你新调来的副手,姓梁,是毛主任亲自举荐的。心思活络得很。”
话音落下,她便撑着油纸伞,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两个监视的男人,紧随其后,只是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狠狠瞪了陈默一眼,眼神里的敌意,毫不掩饰。
陈默站在门口,望着柳媚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这才转身回了屋。
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柳媚此行,凶险万分。
毛人凤何等精明,派她来送文件,怕是早已料到她会通风报信,这分明是一场试探。
他走到书桌前,将那个牛皮纸信封拆开。
里面果然装着一份地方情报督导的职责细则,密密麻麻的条款,条条都在限制他的权限。
比如,地方情报的汇总,必须先交由副手梁某审核,再上报重庆;比如,各地军统站的行动,没有毛人凤的亲笔批示,不得擅自调动。
陈默冷笑一声,将这份细则扔在桌上。毛人凤这是要将他彻底架空,让他变成一个有名无实的傀儡。
他又在信封里摸索了一番,果然,在信纸的夹层里,摸到了一张薄薄的纸条。纸条被叠得方方正正,上面的字迹娟秀,正是柳媚的手笔。
陈默将纸条展开,只见上面写着几行小字,字字诛心:
“哥,毛欲架空你职权,已授意梁某暗中收集你‘失职’证据。此外,整肃行动虽停,但其爪牙仍在各地清洗戴系人马,昆明站赵鹏、武汉站王虎均已被盯上。切记,切勿轻举妄动,戴先生已有安排。”
短短几句话,却让陈默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原以为,戴笠暂停整肃行动,是暂时稳住了局面,却没想到,毛人凤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竟然已经把手伸到了昆明和武汉。赵鹏和王虎若是出事,他苦心经营的暗网,便会瞬间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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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捏着纸条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柳媚的提醒,无异于雪中送炭。
若不是她,自己恐怕还被蒙在鼓里,等着王某收集齐证据,再给自己扣上一顶“失职渎职”的大帽子。
陈默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火苗一点点吞噬着字迹。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眼底的寒意却越来越浓。毛人凤的手段,越来越狠辣,也越来越没有底线。
他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雨过后的风,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扑面而来。
巷口的茶摊前,那两个新换的监视者,正缩着脖子,低声交谈着什么。陈默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既然毛人凤不肯善罢甘休,那这场博弈,便只能不死不休。
他上窗户,重新拿起桌上的那份职责细则,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这一次,他没有再带着怒意,而是逐字逐句地分析着。毛人凤想架空他的权限,那他便顺水推舟,装作一副束手束脚、心灰意冷的样子。越是示弱,毛人凤便越是容易放松警惕。
而暗地里,他必须加快联络旧部的步伐。
赵鹏那边,要提醒他小心行事,暂时收敛锋芒;王虎身处武汉沦陷区,处境更为凶险,必须尽快传递消息,让他早做防备。
陈默走到书桌前,铺开信纸,开始写信。他的字迹遒劲有力,落在纸上,却带着几分沉稳。他知道,现在的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但他更知道,自己不是孤军奋战。戴笠的安排,柳媚的通风报信,还有那些散布在各地的旧部,都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烛火摇曳,映照着陈默挺拔的身影。
他放下笔,将写好的信纸仔细叠好,塞进一个新的信封里,又在信封上画了那个的匕首标记。
他走到门口,对着守在院里的阿六招了招手:“阿六,过来。”
阿六快步上前,躬身行礼:“陈先生。”
“把这个,连夜送到武汉,亲手交给王虎。”陈默将信封递给阿六,眼神锐利如鹰,“记住,这次走水路,避开所有关卡。还有,告诉钱明,蛰伏,静待时机。”
“是!”阿六接过信封,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转身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陈默看着阿六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这才松了口气。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本泛黄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一行字,是他亲手所书:“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不,退一步,万丈深渊。”
他抬手,在这行字的后面,又添了一句:“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烛火跳动,将这句话的影子,投在墙壁上,狰狞而决绝。
重庆的夜,依旧漫长,但陈默知道,黎明,终会刺破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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