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正月二十五，重庆的寒雾将军统总部裹得严严实实，行动一科审查会议室的门刚关上，陈立就将一叠厚厚的文件“啪”地拍在桌上，金属钢笔在文件封皮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今天穿了一身簇新的上尉常服，肩章上的金星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左耳边的胎记被刻意露出，像是在无声宣告自己的立场。
“审查正式开始。”
陈立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在陈默身上，手指点着文件最上方的“香港行动时间线”，“民国三十二年十月十三日凌晨三点，你率队潜入香港六国饭店，声称‘遭遇影子组织突袭’，导致两名队员牺牲。现在，我要你从潜入路线、接头暗号、遇袭细节，一字不差地复述一遍，不能有任何遗漏。”
陈默坐在对面，背脊挺得笔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怀表链——这套说辞他早已和老霍、王长官核对过无数遍，每个细节都严丝合缝，连遇袭时的枪声方位、队员的呼喊顺序都记得分毫不差。
但他看着陈立那双冰冷的眼睛，心里还是掠过一丝刺痛——这是他血脉相连的弟弟，此刻却像个陌生人，用最严苛的姿态，要将他钉在“罪证”上。
“潜入路线为湾仔道后巷，经三号排水沟进入六国饭店东侧围墙，接头暗号为‘雨打芭蕉’对‘风过竹林’。”
陈默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档案，“凌晨三点十五分，队员小张发现二楼有影子组织成员埋伏，我下令暂停行动，准备撤离。三点二十分，埋伏的对方，与一楼增援部队配合，突然开火，子弹从西南、正上两个方向射来，队员小齐为掩护我中弹，小张拉响烟雾弹时被流弹击中……，他们带伤战斗，掩护我冲出包围，而光荣牺牲！”
他语速均匀，逻辑清晰，连每个时间节点的环境细节——比如当时的风向、路灯的亮度、枪声的型号——都描述得清清楚楚。
柳媚坐在主位上，手里的笔不停记录，眼角却悄悄瞥向陈立，见他眉头越皱越紧，心里暗暗松了口气——陈默的回答毫无破绽，就算陈立想鸡蛋里挑骨头，也找不到理由。
“撒谎！”
陈立突然打断他，猛地站起来，手里的钢笔指着陈默，“根据据点附近居民的证词，当时的枪声是从东北方向传来的，不是西南！你连遇袭的方位都记不清，还敢说自己没有撒谎？”
贾干事立刻附和，身子往前凑了凑：“陈立上尉说得对！方位都能记错，说明你当时根本不在现场，或者说，你早就跟影子组织串通好了，故意编造遇袭细节，掩盖你通敌的真相！”
陈默心里冷笑——这是毛人凤早就准备好的“伪证”，所谓的“居民证词”，肯定是他让人伪造的。
但他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一份泛黄的纸页，推到陈立面前：
“这是香港警方当时的现场勘查记录，上面明确写着‘弹壳集中在西南方向墙角，弹头嵌入东北方向墙体’——子弹从西南射出，打在东北墙上，居民听到的枪声自然是东北方向传来的。陈立上尉，你要是不信，可以去查香港警方的档案。”
陈立拿起勘查记录，手指用力捏着纸页，指节泛白。
他没想到陈默连这种细节都准备得这么充分，毛人凤跟他说“陈默肯定记不清方位，这是突破口”，现在看来，全是谎言。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又快速恢复冰冷，指着另一份文件：“就算方位没问题，那你为什么不提前通知总部有影子组织活动？你在香港潜伏了两个月，不可能不知道他们的动向！”
“我通知了。”
陈立的话音刚落，陈默就立刻回应，从文件堆里抽出一份电报底稿，“民国三十二年十月十日，我发过一份‘影子组织在湾仔活动频繁’的电报，收件人是情报分析小组老赵科长，你可以问他。当时总部回复‘优先完成日伪据点任务，影子组织后续再处理’，我才不得不继续行动。”
老赵立刻点头，放下手里的茶杯：“没错，这份电报我收到了，当时还跟戴局长汇报过，戴局长也是这个意思。陈立上尉，你要是不信，可以查核心小组的电报档案。”
陈立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手指在文件上漫无目的地划着，显然是在想下一个“突破口”。柳媚见气氛有些僵，适时开口，语气中性：
“陈立上尉，陈默同志的回答有电报和勘查记录佐证，逻辑严密，暂时没有发现问题。不如我们先跳过遇袭细节，核查一下队员的牺牲报告？”
她这话既给了陈立台阶下，又没有偏袒陈默，维持着表面的公正。
陈立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拿起队员的牺牲报告，翻了几页，找到一个新的问题：“小齐牺牲前，你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根据他的遗书，他说你当时让他‘掩护你撤退，不用管他’，这是不是说明你为了活命，故意牺牲他？”
这话像一把刀，扎在陈默心上。小齐是他最好的兄弟，牺牲时才20岁，临死前还在喊“陈哥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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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了闭眼，强压下心里的疼痛，声音低沉却坚定：“我当时说的是‘小齐，我掩护你，你先撤’，是他自己转身扑回来挡子弹的。
他的遗书被人篡改过，你手里的这份是假的——真正的遗书在他家人手里，上面写着‘我自愿掩护陈哥，死而无憾’，你要是不信，可以去小齐的老家江苏盐城查证。”
贾干事还想插嘴，被柳媚用眼神制止了。
她拿起小齐的遗书，仔细看了看，指着签名处：“这份遗书的签名笔迹，跟小齐平时的笔迹不太一样，笔画更粗，弯钩也更重，确实有被篡改的痕迹。陈立上尉，李干事，审查要讲证据，不能仅凭一份有疑点的遗书就断定陈默同志故意牺牲队员。”
王科长也附和道：“没错，我们应该先核实遗书的真实性，再做判断。如果真的被篡改了，那背后肯定有人故意陷害陈默同志，这也是我们审查需要查清的问题。”
陈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没想到柳媚和王科长会公然维护陈默，更没想到陈默的准备这么充分，连遗书被篡改都提前预料到了。
他看向贾干事，眼神里带着询问，可贾干事被柳媚刚才的眼神吓住了，不敢再随便开口。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的寒风呜呜作响。
陈默看着陈立紧绷的侧脸，心里一阵复杂——弟弟虽然被毛人凤洗脑了，但他不是傻子，刚才的几个问题都被轻易反驳，他肯定已经意识到自己被毛人凤骗了，只是碍于“恩情”和“忠诚”，不肯承认而已。
“继续。”
陈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指着另一份文件，“你说你突围后躲在香港渔民家里，躲了三天才联系上总部。那个渔民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现在在哪里？你要是说不出来，就是编造的！”
“渔民叫周阿婆，住在香港大屿山渔村第三排第五户。”
陈默立刻回答，语气没有丝毫犹豫，“她现在还在那里住，去年我还托人给她送过米和油。你要是不信，可以去大屿山找她，她能证明我当时确实在她家躲了三天。”
陈立彻底没话说了，手里的钢笔被他捏得快要变形。
他没想到，无论他提出多么尖锐的问题，陈默都能从容应对，而且每个回答都有证据支撑，根本找不到任何破绽。毛人凤跟他说“陈默肯定有很多漏洞，你一问就能问出来”，现在看来，全是谎言。
柳媚见陈立没再提问，适时宣布：“今天的审查就到这里。陈默同志的回答逻辑严密，有充分的证据支撑，暂时没有发现问题。陈立上尉，李干事，你们要是还有疑问，可以整理成书面材料，明天我们再继续核查。”
散会后，陈默收拾文件时，故意慢了一步，等陈立走出门，才快步追上去，在走廊里拦住他：“立儿，毛人凤在骗你，他给你的那些‘证据’都是假的。你醒醒吧，别再被他利用了。”
陈立停下脚步，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我知道。”
陈默心里一震，猛地抬头看向他的背影：“你知道？”
“我知道那些证词是假的，遗书是篡改的。”
陈立的声音带着几分痛苦，“但我没有办法，毛老板救了我，培养了我，我不能背叛他。”
“那我呢？我是你哥！”
陈默的声音带着哭腔，“二叔是被他陷害的，陈家上海绸缎庄是他给弄不景气的，你被掳走也是他安排的！他是我们的仇人，不是你的恩人！”
陈立猛地转过身，眼眶通红，眼神里满是痛苦和挣扎：“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我怎么办？我在军统混了这么多年，全靠毛老板提拔，我要是背叛他，我就什么都没有了！而且……而且他手里有我的把柄，我不能背叛他！”
陈默心里一沉，瞬间明白了——毛人凤手里肯定有陈立的“把柄”，要么是他早年做过的坏事，要么是用他的前途威胁他，所以陈立才不敢反抗。
“告诉我，他手里有什么把柄？”
陈默抓住弟弟的胳膊，语气急切，“我帮你解决，只要你跟我一起揭穿他的真面目，我保证你不会有事！”
陈立却猛地推开他，摇着头往后退：“你别管！这是我的事！审查还没结束，我不会放过你的！”说完，他转身就跑，脚步慌乱，像是在逃避什么。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又疼又急。
他知道，陈立已经开始动摇了，只要能帮他解决毛人凤手里的“把柄”，就能让他彻底醒悟。
柳媚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着急，今天的审查已经很成功了，陈立肯定已经知道自己被毛人凤骗了。只要我们再坚持一下，找到他手里的把柄，就能让陈立彻底站到我们这边来。”
陈默点了点头，眼神变得坚定。
他知道，这场审查不仅是他和毛人凤的较量，更是他和弟弟的较量。
只要他坚持下去，只要能帮弟弟摆脱毛人凤的控制，就能让他们兄弟二人，重新站在同一条战线上，一起对抗毛人凤的阴谋，一起为二叔报仇，为组织和抗战的胜利而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