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正月二十八,重庆的寒风吹得会议室窗户嗡嗡作响。陈立踩着晨光走进来,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被反复摩挲得发毛。他将信封“啪”地甩在陈默面前,金属上尉徽章在灯光下晃得人眼晕,左耳边的胎记因紧绷的下颌线,显得格外扎眼。
“民国二十三年至二十五年,你与上海‘亲友’的通信,共9封。”
陈立的声音比窗外的寒风还冷,指尖点着信封里抽出的信纸,“这封民国二十四年五月十六日的信,提到‘友人林风从皖南来沪,暂住家中’——林风,中共皖南特委联络员,民国二十五年在清剿中牺牲。你敢说,你信里的‘林风’,不是他?”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小林(林风)是他在上海从事地下工作时的接头人之一,民国二十九年(1940年)因叛徒副站长老王----王捷出卖而牺牲。当年为了掩护身份,他在信里用“友人”代称,没想到时隔十年,毛人凤竟然连这种陈年旧账都翻了出来,还让陈立拿着当“杀招”。
“陈立上尉,”
陈默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坦然,“同名同姓者多如牛毛,你怎么确定我信里的‘林风’,就是你说的中共联络员?我认识的林风,是我二叔药材生意上的伙伴,安徽歙县人,民国二十五年就举家迁居美国,现在还在旧金山开杂货铺。你说的那个‘林风’,或许只是恰好同名。”
“恰好同名?”
陈立猛地拍桌,信纸纷飞,眼神里满是被戳穿谎言的怒意,“民国二十四年,皖南正是中共活动频繁的地界!你信里说他‘从皖南来沪’,时间、地点都对得上,你还敢说只是巧合?这就是你通共的铁证!”
贾干事立刻凑上前,拿起信纸装模作样地看了看,点头附和:“没错!时间、地点、人名都能对上,哪有这么巧的事?陈默同志,你就别狡辩了,老实交代你和中共联络员林风的关系,争取宽大处理!”
柳媚坐在主位上,手指无意识敲击着桌面,眼神快速扫过陈默。
她知道陈默早年在上海的地下党身份,这封信里的“林风”十有八九就是接头人,但她不能暴露,只能从“证据”本身找破绽。
“陈立上尉,贾干事,”
柳媚开口,语气平稳:“审查讲究证据链完整。仅凭一个同名,不能断定陈默同志信里的‘林风’就是中共联络员。陈默同志说对方迁居美国,我们可以核查——旧金山的华侨登记处有档案,歙县的乡公所也有迁出记录,只要找到这些证据,就能证明清白。”
老赵科长立刻接话:“我认识旧金山领事馆的人,可以托他查华侨登记档案。歙县那边,我也有老部下,能帮忙查乡公所的迁出记录。要是真能查到,就说明陈默同志没撒谎。”
王科长也点头:“对,不能仅凭一个名字就定罪。万一真的是同名同姓,岂不是冤枉了陈默同志?我们得把证据查清楚,才能下结论。”
陈立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他没想到柳媚和老赵会这么快找到“核查”的办法。
毛人凤跟他说“只要拿出同名的证据,陈默肯定慌,一慌就会露破绽”,可现在陈默不仅没慌,还主动提出核查,显然是早有准备。
“核查可以,但需要时间。”
陈立强压下心里的烦躁,语气生硬,
“在核查结果出来之前,这封信就是疑点,陈默同志必须说清楚,你认识的‘林风’,当年在皖南做什么?为什么会从皖南来沪?”
陈默心里冷笑——这是想套话,让他说出“林风”的真实身份。
但他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一个泛黄的笔记本,推到陈立面前:“这是我当年的生意账本,里面记着‘林风’在皖南收购药材的记录——他是歙县药材商,在皖南有几个收购点,民国二十四年去上海是为了卖药材,顺便拜访我父亲。这些都有账本和药材商的收据可以证明,不是什么‘中共联络员’。”
陈立拿起笔记本,快速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药材收购的数量、价格、日期,还有几个药材商的签名,看起来不像假的。
他手指捏着账本,指节泛白,心里开始打鼓——难道真的是同名同姓?毛人凤给的“证据”,错了?
“这些账本和收据,能证明‘林风’是药材商。”
陈默语气平静,眼神坦然,“他当年在皖南的收购点,现在还有人经营,是他的侄子林小虎。你们要是不信,可以去皖南核查,林小虎能证明他叔叔当年是做药材生意的,不是什么中共联络员。”
贾干事见陈立犹豫,想再帮腔,却被柳媚用眼神制止了。
她拿起账本,仔细看了看签名和日期,点头道:“账本的笔迹和陈默同志当年的通信笔迹一致,收据上的药材商印章也清晰,看起来是真的。
陈立上尉,不如我们先暂停这个问题,等核查结果和证人证词出来,再做判断?”
陈立咬了咬牙,心里清楚——现在只能暂停。
要是再逼问,陈默肯定会拿出更多“证据”,反而会让自己下不来台。
他点了点头,语气生硬:“好,那就等核查结果。但在这之前,陈默同志不能离开重庆,必须随时接受问话。”
“可以。”陈默点头,语气坦然,“我配合审查,只要能证明清白,让我等多久都可以。”
审查继续进行,但陈立的提问明显没了之前的锐利,时不时会愣神,显然是在琢磨“林风”的事。
贾干事见陈立没了气势,也不敢再随便附和,会议室里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中途休息时,陈默在走廊里拦住陈立,声音压得极低:“立儿,毛人凤给你的‘证据’是假的,他就是想让你用这个名字逼我认错。你醒醒吧,别再被他当枪使了。”
陈立猛地转过身,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怀疑,有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我知道这可能是假的。”
他声音沙哑,“但毛老板说,这是‘重要疑点’,让我必须问清楚。我……我不能违抗他的命令。”
“为什么不能?”陈默抓住他的胳膊,语气急切,“他是我们的仇人!当年二叔被他陷害,陈家绸缎庄倒闭,你被他掳走,他做了这么多坏事,你为什么还要听他的?”
陈立的身体僵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却还是用力推开陈默:“你别再说了!我欠毛老板的,这辈子都还不清!就算他骗我,我也不能背叛他!”
“你欠他什么?”
陈默追问,“他救你?培养你?那都是他赎罪的手段!他当年掳走你,就是为了今天用你对付我!你怎么就不明白!”
“我不明白!”
陈立吼道,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只知道,没有毛老板,我早就死了!你要是再逼我,我就立刻向毛老板汇报,说你干扰审查!”
说完,陈立转身就跑,脚步慌乱,像是在逃避什么。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一阵刺痛——他知道,弟弟心里已经开始怀疑毛人凤了,只是“恩情”和“忠诚”像枷锁,把他牢牢困住,不敢挣脱。
回到会议室,陈默刚坐下,柳媚就悄悄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林风的事,我让老吴去查了,旧金山华侨登记处有记录,歙县乡公所也有迁出证明,很快就能拿到。”
陈默心里一暖,悄悄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衣兜——有柳媚和老赵的帮助,这场“同名”的质疑,很快就能化解。
但他知道,毛人凤不会善罢甘休,肯定还会让陈立拿出其他“证据”,审查只会越来越难。
果然,下午的审查中,陈立又拿出了两封旧信,试图从“用词模糊”上找破绽,但都被陈默用“当年日伪管控严,写信不敢说太细”挡了回去,柳媚和老赵也在一旁帮着找“核查”的办法,让陈立的质疑一次次落空。
傍晚时分,审查结束。
陈立收拾文件时,动作明显有些迟缓,眼神里满是疲惫和迷茫。
陈默看着他的样子,心里一阵复杂——弟弟就像个被提线操控的木偶,毛人凤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哪怕知道线的另一端是陷阱,也只能往前走。
“立儿,”
陈默在走廊里再次拦住他,语气诚恳,“核查结果很快就会出来,到时候你就知道,我没有骗你。毛人凤一直在利用你,他给你的‘证据’都是假的,他想让我们兄弟反目,好坐收渔利。你别再被他骗了。”
陈立停下脚步,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我知道了。但在核查结果出来之前,我还是会继续审查你。这是我的职责。”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弟弟的背影,心里既心疼又着急。
他知道,弟弟心里的那道防线已经松动,只要核查结果一出来,证明“林风”确实是药材商,就能让他彻底看清毛人凤的谎言,让他站到自己这边来。
柳媚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哥,你别着急,核查结果很快就会出来。只要结果一到,陈立就会知道自己被毛人凤骗了,到时候他肯定会动摇。我们再推一把,说不定就能让他彻底醒悟。”
陈默点了点头,眼神变得坚定。
他掏出那张泛黄的照片,轻轻抚摸着照片上弟弟的脸,在心里默念:“立儿,再等等,核查结果很快就会出来,到时候你就会看清真相,我们兄弟二人,就能重新站在一起了。”
寒风依旧凛冽,但陈默的心里却充满了希望。他知道,这场审查的胜利就在眼前,只要再坚持一下,就能打败毛人凤的阴谋,让弟弟摆脱毛人凤的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