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二月初二,重庆的年味彻底散了,军统总部的审查会议室里,却弥漫着比腊月寒雪更浓的紧绷。
陈立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三封泛黄的信纸,笔尖在“雨打芭蕉”“风过竹林”“皖南药材”等词句下画满了红圈,左耳边的胎记因专注的凝视,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红。
“民国二十四年三月的信,你写‘雨打芭蕉,闲敲棋子’;十月的信,又提‘风过竹林,静待归人’。”陈立的声音像磨利的刀片,一字一句刮过空气,“香港行动的接头暗号是‘雨打芭蕉’对‘风过竹林’,你十年前的家信里就反复用这两个词,不是暗语是什么?”
贾干事立刻凑上前,指着红圈处连连点头:“就是暗语!陈立上尉说得太对了!十年前就用这两个词当暗语,说明他早就跟中共或者影子组织有勾结,香港行动的暗号都是早就约定好的!”
陈默端坐在对面,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心里明镜似的——毛人凤这是没辙了,只能让陈立从“用词重复”上抠破绽,试图用“暗语”给他扣上“通敌”的帽子。
他早料到会有这一步,脸上依旧平静,甚至勾起一抹淡淡的笑:“陈立上尉,你是不是审查太紧张,想多了?”
这话让陈立猛地抬头,眼神里的锐利瞬间绷紧:“我想多了?十年前的家信,和十年后的行动暗号一模一样,这也是想多了?”
“当年我17岁,刚读了几本宋词,觉得‘雨打芭蕉’‘风过竹林’意境好,写信时就随手用了。”
陈默拿起信纸,手指点着那些词句,语气坦然得像在聊家常,“没想到十年后总部定的接头暗号刚好一样——总不能因为我早年喜欢几句诗词,就说我是通敌吧?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我当年的私塾先生,他知道我那时候最爱写这些句子。”
柳媚适时接过话头,语气中性:
“陈立上尉,陈默同志的解释有道理。‘雨打芭蕉’‘风过竹林’是常见的诗词意象,很多人都用过,不能仅凭用词相同就断定是暗语。而且陈默同志能提供私塾先生的线索,我们可以核查。”
陈立的脸色沉了沉,笔尖在“皖南药材”四个字上狠狠戳了戳:“那这个呢?民国二十五年的信,你写‘皖南药材紧俏,友人托购’——之前你说友人是药材商林风,可林风当时已经迁居美国了,你托购的‘药材’,到底是什么?是不是给中共送的军火?”
“是真的药材。”
陈默立刻回应,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泛黄的收据,“这是当年上海药材行的购药记录,上面写着‘购当归、黄芪各五十斤,收货人林风(代)’——林风迁居前托我帮他买些药材寄去美国,怕他母亲水土不服。你要是不信,可以查上海药材行的老账本,老板王福记还在,他能作证。”
陈立拿起收据,手指捏得收据边缘发皱。
他没想到陈默连十年前的购药收据都保留着,毛人凤跟他说“陈默肯定说不清‘皖南药材’的去向,这是突破口”,现在看来,又是谎言。
他心里憋着一股火,却找不到发泄的地方,只能继续抠信纸里的词句:“那‘静待归人’是什么意思?归人是谁?是不是中共的联络员?”
“归人是我娘。”
陈默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眼神里掠过一丝痛楚,“当年我娘在乡下养病,我写信说‘静待归人’,是盼着她身体好点能回上海。陈立上尉,你也是有过娘的人,难道连‘盼娘回家’的心情都不懂?”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在陈立心上。
他猛地攥紧钢笔,指节泛白,眼眶瞬间红了。
娘临死前攥着他的手,说“等你哥回来”,那眼神里的期盼,和陈默说的“静待归人”,一模一样。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喉咙里的哽咽堵住了。
会议室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呜呜地吹。
贾干事见气氛不对,想开口圆场,却被陈默抢先一步,眼神突然变得锐利,直直看向陈立:“陈立上尉,我倒想问问你——这些十年前的旧信,用词都很普通,你为什么抓着不放,非要往‘暗语’上扯?是不是毛老板跟你说,这些信里有通敌的证据,让你必须找出点东西来?”
这话像一道惊雷,炸在陈立耳边。
他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慌乱,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陈默说中了,毛人凤昨天还跟他说“必须从旧信里找出暗语,就算没有,也要逼陈默认罪”,现在被陈默当众点破,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反驳。
贾干事也慌了,连忙打圆场:“陈默同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陈立上尉是按规矩审查,你怎么能说他是受毛主任指使?这是质疑审查的公正性!”
“我没质疑公正性。”
陈默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只是觉得奇怪——常规提问没找到问题,就抓着十年前的旧信用词不放,还非要往‘暗语’上套,这不像正常的审查,倒像有人早就定了调,非要找出‘罪证’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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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媚见陈立脸色发白,连忙开口缓和气氛:“好了,大家都冷静点。陈默同志,你不该质疑审查动机;陈立上尉,你也别太较真用词,重点还是核查证据。不如我们先暂停这个问题,核查一下私塾先生和药材行老板的证词,再继续?”
陈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
“好,先核查!要是核查出你撒谎,我绝不放过你!”他说着,却不敢看陈默的眼睛,快速收拾好信纸,手指微微发颤——刚才陈默的反问,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让他第一次开始怀疑,毛人凤是不是真的在利用他。
审查暂停后,陈默在走廊里拦住陈立,声音压得极低:“立儿,你刚才慌了。你心里清楚,毛人凤在让你做假证,让你冤枉我。”
陈立猛地停下脚步,背对着陈默,肩膀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我没有!我是按规矩审查!”
“按规矩审查,会抓着几句诗词不放?会硬说‘盼娘回家’是暗语?”
陈默追问,语气里满是痛惜,“立儿,你醒醒吧!毛人凤让你做的不是审查,是构陷!他想让你亲手把我送进监狱,让我们兄弟反目,他好坐收渔利!”
陈立的身体僵了一下,声音突然变得沙哑:“我……我只是想查清真相。”
“真相就是,他在骗你!”陈默上前一步,想拍他的肩膀,却被他猛地推开。
“别碰我!”
陈立转过身,眼眶通红,眼神里满是挣扎,“你别再说了!我相信毛老板!他不会骗我!要是你没撒谎,核查结果出来自然能证明你的清白,现在说这些都没用!”
说完,陈立转身就跑,脚步慌乱,像是在逃避什么。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一阵刺痛——他知道,弟弟心里已经开始动摇了,刚才的反问让他对毛人凤产生了怀疑,只是他不敢承认,不敢面对“自己在帮仇人构陷亲哥”的事实。
回到办公室,苏晴立刻迎上来,递给他一杯热茶:“怎么样?刚才我在外面听见你反问陈立,他是不是慌了?”
“嗯,他慌了。”
陈默接过热茶,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驱散心里的冰凉,“他第一次开始怀疑毛人凤,只是还不敢承认。只要核查结果出来,证明我没撒谎,就能让他彻底看清毛人凤的真面目。”
“柳媚已经让人去联系私塾先生和药材行老板了,估计明天就能有结果。”
苏晴说道,语气里满是期待,“只要结果一出来,陈立就会知道自己被毛人凤骗了,到时候他肯定会站到我们这边来。”
陈默点了点头,眼神却有些沉重:“没那么容易。毛人凤手里肯定有陈立的把柄,不然他不会这么听话。就算他知道自己被骗了,也未必敢反抗。”
正说着,柳媚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哥,不好了!毛人凤刚才找陈立了,我在门外听见他说‘就算查不到证据,也要从用词上定他的罪’,还说‘要是陈立办不好,就撤了他的上尉军衔’!”
陈默心里一沉,瞬间明白了——毛人凤在用军衔威胁陈立!弟弟在军统混到上尉不容易,肯定舍不得放弃,所以就算知道是构陷,也只能硬着头皮干。
“这个毛人凤,太卑鄙了!”
苏晴气得咬牙,“用军衔威胁陈立,逼他构陷自己的亲哥,简直不是人!”
“现在说这些没用。”
陈默语气坚定,“我们必须尽快拿到核查结果,让陈立知道我没撒谎,同时找到毛人凤手里的把柄,帮陈立摆脱他的控制。只有这样,才能让陈立彻底醒悟。”
柳媚点了点头:“我已经催过了,明天一早就能拿到私塾先生和药材行老板的证词。只要证词一到,就能证明你的清白,让毛人凤的构陷落空。”
陈默嗯了一声,目光望向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军统总部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像一个个冰冷的眼睛。
他知道,明天将是关键的一天,核查结果不仅关系到他的清白,还关系到弟弟能否摆脱毛人凤的控制,关系到他们兄弟二人能否重新站在一起。
他掏出那张泛黄的照片,轻轻抚摸着照片上弟弟的脸,在心里默念:“立儿,明天一切就会真相大白,你一定要看清毛人凤的真面目,别再被他利用了。我们是兄弟,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不能让仇恨和谎言,毁了我们这辈子的兄弟情。”
夜色渐深,陈默的办公室里还亮着灯。他坐在桌前,整理着明天要用的证据,每一份文件都仔细核对,确保没有任何漏洞。
他知道,明天的审查,不仅是他和毛人凤的较量,更是他和弟弟的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