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二月十七,重庆的春雨缠缠绵绵,将军统总部的青砖灰瓦润得发亮。
柳媚捏着苏晴递来的牛皮纸信封,指尖沿着封缄的火漆印反复摩挲——里面装着足以戳穿毛人凤30多年骗局的证据,也装着陈立兄弟能否解开死结的希望。
“毛人凤昨天又找陈立了,”
柳媚压低声音,眼神扫过走廊尽头的监听哨,“逼他三天内拿出陈默‘通共’的证据,还说要是办不到,就把他‘误杀平民’的事捅去军法处。”
苏晴的心猛地一沉。
她原以为陈立看到证据就会立刻醒悟,却忘了毛人凤攥着最致命的把柄。
那桩“误杀”案,当年本就是毛人凤设计的陷阱,如今成了捆住陈立的锁链,让他就算看清真相,也不敢轻易反抗。
“材料一定要亲手交给陈立,不能经过任何人的手。”
苏晴的声音贴着柳媚耳边,带着急切,“里面有备份文件:有王某的日记影印件,还有日伪特高课的档案记录,能证明他是毛人凤指使的。你告诉陈立,我们正在找当年的证人李某,只要证人到了,就能彻底扳倒毛人凤,帮他洗清‘误杀’的冤屈。”
柳媚点了点头,将信封塞进军装内袋——那里贴着心口,是最安全的地方。
她比谁都清楚,这封信不仅是证据,更是给陈立的“底气”。毛人凤的威胁像悬在头顶的刀,只有让陈立知道“有人能帮他”,他才敢迈出反抗的第一步。
午后的审查预备会议上,陈立坐在角落,脸色苍白得像纸。
毛人凤坐在主位,手指敲击着桌面,眼神锐利地扫过他:“陈立,三天期限快到了,陈默的证据呢?别跟我说你还没查到——你要是敢敷衍我,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陈立的手指攥紧了桌布,指节泛白。
他昨晚翻来覆去看了苏晴托人送来的材料,王某的日记、日伪档案,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
可毛人凤的威胁就在耳边,“误杀平民”的档案还在军法处,他要是敢说半个“不”字,立刻就会身败名裂。
“我……我还在查。”
陈立的声音沙哑,眼神躲闪,“陈默的反侦察意识太强,暂时没找到实质性证据。”
“没找到?”
毛人凤猛地拍桌,茶杯里的茶水溅了出来,“我看你是不想找!你忘了是谁救你、养你、提拔你?现在让你查个通共的叛徒,你都推三阻四!”
贾干事立刻附和,指着陈立道:“陈立上尉,毛老板对你恩重如山,你可不能忘恩负义!陈默是你的仇人,你要是不查他,就是背叛毛老板!”
陈立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眶瞬间红了。
仇人?他的仇人从来不是陈默,是眼前这个笑眯眯将他推入地狱,又假惺惺拉他起来的毛人凤!可他不能说,只能低着头,任由屈辱和愤怒在心里翻涌。
会议结束后,柳媚故意落在最后,在走廊转角拦住陈立,将信封塞给他:“苏晴托我给你的,里面有你要的真相。看完别声张,毛人凤的人盯着你。”
陈立攥着信封,指尖冰凉。他快步回到办公室,反锁上门,颤抖着拆开牛皮纸信封中的备份文件:——王某的日记影印件飘落在桌,“受毛人凤密令,掳陈家次子陈立”“需让其恨陈家抛弃”的字迹,像无数根针,扎进他的眼睛里。
还有日伪特高课的档案记录,白纸黑字写着王某的特工编号、任务指令,甚至有毛人凤亲笔签署的“经费拨付单”
——原来当年他吃的苦、受的罪,都是毛人凤精心安排的“戏码”;原来他感恩戴德的“救命之恩”,是毁掉他一生的“毒计”。
……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全都是假的。
尽管昨天他看过那份文件,今天又看了备份,内容基本相同,但今天看的内容更充分,材料更全面。
他还是被震撼到了,被彻底震撼了,……这些事实,彻底颠覆了他的记忆。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呀?……”陈立蹲在地上,双手抱头,痛苦的呜咽声压得极低。
过了许久,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陈立猛地抬头,他以为是毛人凤的人,却听见门外传来贾干事的声音:“陈立上尉,毛老板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说有‘重要线索’给你。”
陈立的心猛地一紧。
毛人凤的“重要线索”,肯定是构陷陈默的假证据。
他深吸一口气,将材料藏进床底的暗格,整理好情绪,打开门——他不能让毛人凤看出破绽,至少现在不能。
毛人凤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他指着桌上的一张照片,笑着对陈立说:“你看,这是陈默民国三十一年在皖南和中共特委的合影,虽然模糊,但能看清他的脸。这就是他通共的铁证,你拿着这个去审他,看他还怎么狡辩!”
陈立拿起照片,指尖冰凉。
照片上的人影模糊不清,明显是伪造的——陈默民国三十一年在皖南执行任务时,左腿中弹,根本不可能去见什么特委。毛人凤为了构陷陈默,连这么拙劣的假证都拿得出来。
“谢谢毛老板。”
陈立强压下心里的恨意,语气尽量平静,“我这就去审陈默,一定让他认罪。”
“很好。”
毛人凤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你是我培养的人,只能跟我一条心。陈默是你的仇人,扳倒他,你就是行动处的处长,前途无量。”
陈立低着头,没说话,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光昏暗,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凄凉。
他手里攥着伪造的照片,心里却清楚——这是毛人凤给他的“最后通牒”,要么帮他构陷陈默,要么等着被“误杀”的罪名毁掉。
回到审查会议室,陈默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看着陈立手里的照片,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了然——毛人凤的手段,他早就预料到了。
“这张照片,你怎么解释?”
陈立的声音沙哑,拿着照片的手微微颤抖。他不敢看陈默的眼睛,怕看到哥哥失望的眼神,怕自己忍不住说出真相。
“伪造的。”
陈默语气坚定,“民国三十一年三月,我在皖南执行任务时左腿中弹,住进了军统安排的诊所,直到六月才康复。这张照片说是三月拍的,可我当时连床都下不了,怎么去见中共特委?你可以去查诊所的记录,医生还在,可以作证。”
柳媚适时开口:“陈立上尉,这张照片的光影不对,人物轮廓模糊,明显是拼接伪造的。我们可以找技术科鉴定,一查就能知道真假。”
陈立的身体僵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陈默没有怪他,柳媚也在帮他,他们都知道真相,却没有逼他,反而在给他台阶下。
“不用鉴定了。”
陈立突然开口,将照片扔在桌上,声音里带着疲惫,“这张照片是假的。审查……暂停吧,没有新的证据,我没法继续审。”
贾干事愣住了,连忙道:“陈立上尉,你疯了?毛老板让你……”
“我说暂停就暂停!”
陈立猛地打断他,眼神里的锐利让贾干事不敢再说话,“审查讲究证据,没有真凭实据,谁也不能定罪。这是规矩,毛老板也不能例外。”
说完,陈立站起身,快步走出会议室。
他知道,这个决定会彻底激怒毛人凤,“误杀”的罪名很快就会落在他头上。
但他不在乎了——比起被毛人凤操控一生,比起帮仇人构陷亲哥,身败名裂又算得了什么?
走廊里,苏晴等着他。她看着陈立决绝的背影,轻声道:“李某三天后到重庆,我们会帮你洗清‘误杀’的冤屈。再等等,很快就能结束了。”
陈立停下脚步,背对着她,声音沙哑:“谢谢。还有……替我跟陈默说声对不起。”
苏晴点了点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知道,陈立已经做出了选择,哪怕前路布满荆棘,他也不会再回头。
毛人凤的办公室里,贾干事正添油加醋地汇报陈立“抗命”的事。
毛人凤坐在椅背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好,很好!翅膀硬了,敢跟我作对了!既然他不识抬举,就别怪我心狠。”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军法处的号码,声音冰冷:“喂,张处长吗?我要举报陈立,民国二十八年在川东执行任务时,故意误杀平民……对,证据我这里有,现在就送过去。”
挂了电话,毛人凤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陈立想反?没那么容易。他要让陈立身败名裂,让他知道背叛自己的下场。
至于陈默,没了陈立这把刀,他还有别的手段,总有一天,要让陈默死无葬身之地。
窗外的雨还在下,军统总部的阴影里,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陈立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雨帘,眼神坚定。他知道,毛人凤不会放过他,军法处的人很快就会来。
但他不怕——他手里有毛人凤的罪证,心里有兄弟的支持,就算粉身碎骨,他也要跟毛人凤斗到底,为自己,为家人,讨回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