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是在苏晴传递回消息的次日清晨,才得知那份匿名材料已然送到陈立手中的。
彼时他刚结束一夜的外勤巡查,身上还带着凌晨巷弄里的薄雾寒气,指尖捏着苏晴托人辗转送来的字条,墨痕洇着几分潮气,寥寥数语却让他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松了一丝缝隙。
材料里记着“仇家”的日伪特工身份,也藏着毛人凤暗中操控的蛛丝马迹,可陈默心里清楚,这些纸上的文字,终究抵不过一份能戳破陈年谎言的铁证。
陈立对毛人凤的信任根深蒂固,单凭一份匿名材料,顶多让他起疑,想要彻底动摇他的立场,还得找到那个能证明当年真相的人。
这个人,便是周老爷周强森。
周强森是陈默的父亲陈守业的发小和至交好友,也是看着他和陈立兄弟俩长大的老街坊。
当年陈家还住在绍山老宅时,周老爷家也在那里,两家院门不远斜着相对。
陈默记得,自己刚出生那年,周老爷还提着一篮红鸡蛋上门道贺,摸着他皱巴巴的小脸,笑着说陈家这老大,眉眼间有股子韧劲,将来定是个有出息的。
后来陈家有段时间不如意时,周老爷也时常接济他们兄弟,送些米面粮油等。
可谁也没料到,那场改变兄弟俩一生的祸事,竟会被周老爷亲眼撞见。
陈默循着记忆里的路线,避开军统的明桩暗哨,辗转来到重庆市郊城郊一处僻静的宅院。
这处宅子比不得往日气派,朱漆大门褪了色,门环上锈迹斑斑,门楣上的“周府”二字,也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这是抗战开始后湖南成了沦陷区,老爷在美国的儿子,花钱买下了同时出国同学的老宅,将不愿意出国定居的周老爷,安置在这所老宅里,还请了一些下人来照顾他。
他抬手叩门,半晌才听见院内传来迟缓的脚步声,门扉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佝偻着脊背的老者探出头来,浑浊的眼睛打量着他,良久才颤巍巍地开口:“你是……幽儿?”
陈默喉头一哽,眼眶瞬间发热。
他已经很多年没听过这个名字了。
自他跟着茅子任到北大旁听读书,后出国留学又回来,改名换姓投身革命,“陈幽”这个名字,便和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一起,被埋在了记忆深处。
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微微颔首:“周叔,是我。”
周老爷愣了愣,随即猛地将门拉开,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好,好,你出国后能回来就好……快进来,快进来。”
院内的草木有些荒芜,却收拾得干净,堂屋里摆着几张老旧的桌椅,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全家福,照片里的周老爷意气风发,身边站着的青年,眉眼间和他有几分相似——那是周老爷的儿子,早年留学美国,如今定居海外,也是周老爷这些年唯一的念想。
两人相对而坐,管家给陈默和周老爷倒上了杯热茶。
周老爷端起茶杯,指尖抖得厉害,杯中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青灰色的桌布上。
陈默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道:
“周叔,我今天来,是想向您打听一件事。光绪三十四年,也就是1908年的冬天,您是不是在老宅门口,亲眼见过有人把我弟弟陈立带走了?”
周老爷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惧,仿佛被人掀开了深埋多年的伤疤。他
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放下茶杯,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你怎么……怎么会问起这件事?”
“因为带走立儿的人,是毛人凤的手下。”
陈默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些年,立儿一直被毛人凤蒙在鼓里,认贼作父,甚至帮着他对付我。我要救他,就得让他知道当年的真相。”
周老爷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恐惧扼住了喉咙。
他抬头看向陈默,眼神里满是挣扎:“不行,不行啊幽儿……当年他们拿我儿子的性命威胁我,说我要是敢把这件事说出去,我儿子就活不成了。我不敢啊……”
陈默看着老人痛苦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周老爷不是胆小怕事,只是为人父母,终究是把子女的安危看得比天还重。
他放柔了语气,轻声说道:
“周叔,我知道您的难处。可现在不一样了,您的儿子已经在美国定居,毛人凤的手再长,也伸不到大洋彼岸。而且,我现在是地下党的人,我们能保护您。”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立儿现在在军统,是毛人凤的左膀右臂,可毛人凤根本没把他当自己人,只是把他当成一枚棋子。这次毛人凤陷害我,就是想借立儿的手,除掉我这个心头大患。要是立儿一直执迷不悟,迟早会被毛人凤灭口。周叔,您看着我们兄弟俩长大的,难道忍心看着我们自相残杀,最后落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吗?”
周老爷闭了闭眼,浑浊的泪水再次涌了出来。那段尘封的记忆,像是被投入石子的古井,瞬间翻涌出汹涌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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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颤抖着声音,缓缓开口:“是……是光绪三十四年,也就是1908年的腊月初八,那天雪下得很大,我正要带着家人去镇上置办年货,就你家老宅门口不太远的地方,一辆黑色的汽车停在路边。
你弟弟陈立那时候才5岁,被一个穿黑大衣的男人拉着,用糖人骗上了汽车,那男人就是你说的王某。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想上前拦住,结果从车上下来两个护卫,手里都拿着手枪,顶着我的脑袋。”
周老爷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带着浓浓的后怕:
“那个王某跟我说,‘毛副组长很了解你们这里的情况,知道你儿子在上海上学,如果你敢说出去,毛副组长就把你儿子给灭了’。我那时候吓得魂都飞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你弟弟拽上车,汽车冒着黑烟,很快就消失在雪地里……”
老人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这些话,他憋了30多年,从未对旁人提起过,就连自己的妻儿,也只字未提。
直到后来儿子出国留学,彻底脱离了毛人凤的威胁范围,他才在一个深夜,把这件事告诉了本家的一个晚辈——那个在上海做地下工作的周正。
“周正是个有心的人,”
周老爷抹了把眼泪,继续说道,“他听我说完,当场就把这些话一字一句地记了下来。后来他和你们地下党负责人老吴交流工作时,又把这件事说了一遍,老吴也记在了心里。细心的他还抄了一份,他留下了一份,给了我一份。这些年,周正写的那份记录,一直被我妥善保管着,就是怕有朝一日,能派上用场。”
陈默的心猛地沉了下去,随即又燃起一阵狂喜。
他没想到,当年的真相,竟然被如此完整地记录了下来。他连忙问道:“周叔,那份记录……现在还在吗?”
周老爷点了点头,起身走进内屋,半晌后捧着一个木匣子出来。
匣子上了锁,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放着一叠泛黄的稿纸。
他把稿纸递给陈默,说道:“这就是周正当年记下的东西,一字不差。幽儿,你拿去吧,希望能帮到你和你弟弟。”
陈默接过稿纸,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面,只觉得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上面的字迹工整清晰,详细记录了周老爷当年看到的一切,包括王某的样貌、护卫的穿着,还有那句威胁的话。这不仅仅是一份证词,更是一把能撬开陈立心结的钥匙。
离开周老爷家的时候,夕阳已经西斜,将天边染成一片金红。
陈默将那份证词贴身藏好,转身朝着柳媚的住处走去。
柳媚现在是军统内部审查小组长,也是苏晴的好姐妹。由她将这份证词转交给陈立,是最稳妥的办法。
夜色渐浓时,柳媚的住处亮起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陈默隔着门,将证词交给等候在那里的柳媚,低声嘱咐道:“小媚,你务必亲手交给陈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柳媚点了点头,接过证词,藏进了袖筒里。她看着陈默疲惫的面容,忍不住问道:“哥,你这样做,真的能让陈立哥回心转意吗?”
陈默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却又透着一股坚定:“不知道。但我必须试试。毕竟,我是他唯一的大哥。”
柳媚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放心吧,我一定送到。”
陈默转身离开,脚步隐没在夜色之中。
晚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知道,这份证词送出去之后,一场新的风暴,即将来临。而陈立在看到这份证词的那一刻,他心中坚守了多年的信念,或许会在瞬间,轰然崩塌。
这份凝聚着30余年血泪与等待的证词,就像一把利刃,将剖开笼罩在陈立头顶的迷雾,直抵那个被毛人凤精心掩盖的真相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