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4月8日,重庆的晨光透过百叶窗,在核心小组办公室的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陈立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审查最终报告的底稿,指尖悬在“陈默通信疑点”那一页的上方,迟迟没有翻动——纸上记录着毛人凤最在意的“证据”:陈默民国三十一年在皖南执行任务时,曾与不明电台有过三次短暂通信,当时被毛人凤定性为“通共铁证”,却因查不到电台归属,始终没能实锤。
“陈立上尉,报告整理得怎么样了?戴局长下午就要看最终版。”
柳媚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杯刚泡好的茶,放在他手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有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不用写得太细,免得节外生枝。”
陈立指尖一顿,抬眼看向柳媚。
她眼底的笑意藏着默契——所谓“无关紧要的细节”,就是这页“通信疑点”。毛人凤指望靠这个给陈默留尾巴,可现在审查早已结案,再把这没实锤的内容写进去,只会让报告再生争议,甚至可能让毛人凤找到借口重启审查。
“我知道了。”
陈立拿起笔,在底稿上圈出“通信疑点”那一页,随手塞进桌下的碎纸篓——动作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他想起陈默那天在回廊上说的“我从来没害过你”,想起苏晴递来的匿名信,想起老周的证词,心里那点残留的犹豫,彻底烟消云散。
整理报告的过程很顺利,去掉“通信疑点”后,所有内容都围绕“审查无异常”展开:林风确为药材商,家信用词无暗语,香港行动证据链完整,每一条都有证人、档案支撑,找不到任何争议点。
陈立通读一遍,在落款处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这不仅是一份报告,更是他与毛人凤彻底划清界限的证明。
下午,报告送到戴笠办公室。
他只用了十分钟就看完,拿起笔在扉页签下“同意存档”,递给柳媚时,眼神里带着满意:“写得不错,条理清晰,证据充分。陈立这小子,总算开窍了。”
柳媚接过报告,笑着应道:“陈立上尉这次确实用心了,知道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没让毛副局长那边抓到把柄。”
戴笠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不屑:“毛人凤那点心思,我还不清楚?想靠这点没实锤的‘疑点’留后手,没那么容易。告诉陈默,让他安心工作,有我在,没人能随便动他。”
报告存档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毛人凤耳朵里。
他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捏着从档案科“借”来的报告副本,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始终没找到“通信疑点”的只言片语。
猛地,他将报告摔在桌上,玻璃杯里的茶水溅了一地:“陈立这个叛徒!竟敢故意遗漏!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恩人’!”
站在一旁的贾干事吓得瑟瑟发抖,不敢出声。
他知道,毛人凤把“通信疑点”当成最后的希望——只要这页内容在,就算审查结案,也能随时拿出来质疑陈默,甚至在戴笠面前煽风点火。
可现在,陈立直接把它删了,等于断了毛人凤最后的后路。
“去查!”
毛人凤喘着粗气,眼神阴狠得能吃人,“去查陈立是不是和陈默私下串通了!去查他删内容的时候,有没有人看到!我要让他知道,背叛我的下场!”
贾干事连忙点头,转身就要走,却被毛人凤叫住:“等等!”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隐忍,“别声张,悄悄查。现在没证据,不能硬碰硬——戴笠那边护着陈默,陈立又刚立了‘举报资产转移’的功,闹大了,反而会引火烧身。”
贾干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毛人凤现在处境被动,调查科还在盯着他的资产,戴笠对他疑心重重,要是再因为报告的事和陈立闹僵,只会让自己更孤立。
“是,我知道怎么做。”贾干事压低声音,快步走了出去。
毛人凤坐在椅背上,手指紧紧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他恨陈立的背叛,恨陈默的步步紧逼,更恨自己现在只能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
30多年的心血,养出了一个叛徒;精心策划的审查,落得个“无异常”的结果;就连最后的“疑点”,也被人悄无声息地删掉了。
“陈默,陈立……”毛人凤咬牙切齿地念着名字,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你们给我等着,这笔账,我迟早要算!”
而此时,情报分析小组的办公室里,陈默正拿着最终报告,翻到落款处陈立的签名,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
他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陈立,语气里带着一丝温和:“报告写得不错,辛苦你了。”
陈立手里捏着笔,听到这话,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低下头,声音有些不自然:“应该的,这是我的工作。”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陈默看着陈立紧绷的侧脸,知道他心里还有些别扭——毕竟刚背叛了毛人凤,又主动帮了自己,难免有些不适应。
“之前在皖南的通信,”陈默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毛人凤一直拿这个做文章,谢谢你把它删掉。”
陈立握笔的手猛地一顿,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惊讶——他以为陈默不知道“通信疑点”的事,没想到他早就清楚。
“那不是通共的证据。”
陈默语气平静,没有过多解释,却足以让陈立安心,“是和地下党同志的联络,为了获取日伪军火库的情报。当时没告诉你,是怕你被毛人凤利用,泄露消息。”
这是陈默第一次主动向他透露自己的“秘密”,没有隐瞒,没有回避。
陈立看着他真诚的眼神,心里那道无形的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对不起?太多的情绪堵在喉咙里,只剩下沉默。
“不用有负担。”陈默笑了笑,拿起桌上的文件,“以后工作上,要是毛人凤那边找你麻烦,或者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随时找我。我们是兄弟,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陈立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他知道,陈默这是在向他递橄榄枝,是在帮他建立起对抗毛人凤的底气。从今天起,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他有哥哥,有可以依靠的人。
下午,陈立去档案科送补充材料,刚走到门口,就看到毛人凤的亲信小贾鬼鬼祟祟地在档案柜前张望,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正是审查报告的底稿副本。
陈立心里一沉,知道小贾是来查他删内容的事。
他没有声张,悄悄绕到小贾身后,故意咳嗽了一声:“贾干事,你在这里做什么?档案科的材料,可不是随便能翻看的。”
小贾吓得手一抖,文件掉在地上。
他慌忙捡起,转身看到陈立,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没……没什么,我就是帮毛老板来拿份文件。”
“哦?拿什么文件?”
陈立走上前,眼神里带着审视,“我记得毛主任的文件,都在他自己的办公室,怎么会存到档案科?而且,你手里拿的,好像是审查报告的底稿吧?”
小贾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他知道,陈立已经看穿了他的目的,再装下去也没用。
“贾干事,”
陈立的语气冷了下来,“回去告诉毛老板,审查报告是按戴局长的要求整理的,每一条都经得起推敲。至于哪些该写,哪些不该写,不是他能说了算的。要是他有意见,可以直接去找戴局长,别让你来这里鬼鬼祟祟的,丢了他的脸。”
小贾被说得面红耳赤,不敢反驳,只能拿着文件,狼狈地跑了出去。
陈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这是他第一次正面和毛人凤的人对抗,也是第一次为自己、为陈默,挺直腰杆说话。
回到办公室,陈默看到他脸上的神色,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递过来一杯茶,语气里带着赞赏:“做得好。对付他们,就得硬气点,不然总以为你好欺负。”
陈立接过茶,喝了一口,心里暖暖的。他看着陈默,突然觉得,或许和哥哥站在一起,也没那么可怕。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暖,透过窗户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陈默和陈立坐在桌前,一个低头看文件,一个认真整理材料,偶尔抬起头对视一眼,眼神里少了之前的隔阂,多了几分默契。
虽然毛人凤还在暗中盯着,虽然军统的环境依旧复杂,但他们之间,已经建立起一种微妙的联系——一种基于兄弟情,基于共同目标的信任。
这种联系,或许还很脆弱,却足以支撑他们,在接下来的斗争中,并肩走下去。
毛人凤的办公室里,小贾把陈立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毛人凤。
他气得脸色铁青,却只能死死忍着——正如陈立说的,他没证据,不能去找戴局长;更不能和陈立闹僵,只能把这口气咽下去。
“好,好一个陈立!”
毛人凤攥紧拳头,眼底的狠厉越来越浓,“你以为有陈默护着,有戴局长撑腰,我就动不了你?等着吧,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兄弟俩,一起完蛋!”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秘密号码,声音低沉:“帮我查陈立的软肋,越详细越好。我就不信,他真的一点把柄都没有!”
挂了电话,毛人凤靠在椅背上,眼神阴鸷地望着窗外。他知道,和陈默、陈立的斗争,才刚刚开始。而他,绝不可能会认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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