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秋天的上海,寒意裹着黄浦江的潮气,浸透了接收小组办公洋楼的每一寸角落。
三楼的会议室里,却弥漫着一股比隆冬更刺骨的戾气,长条红木桌两侧,坐着军统华东地区的一众高层,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紧绷的神色,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凝滞。
陈默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指尖看似随意地摩挲着袖口暗藏的微型胶卷盒,目光低垂,落在面前摊开的资产分配方案上,实则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主位上的两人身上。
戴笠一身黑色中山装,身姿挺拔,眼睛锐利如鹰隼,扫视众人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毛人凤则穿着藏青色长衫,戴着金丝眼镜,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似温和,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算计。
会议的主题本是商议华东地区日伪资产的最终分配方案,可从一开始,风向就偏了。
戴笠的亲信赖科长率先开口,唾沫横飞地列举着毛人凤麾下人员在接收过程中中饱私囊的“罪证”,从闸北的工厂到外滩的洋楼,桩桩件件,都指向毛人凤纵容亲信、损公肥私。
毛人凤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抬手推了推眼镜,打断了对方的发言,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冷冽:
“赖科长这话,怕是有些言过其实了吧?我麾下的人,哪个不是按着军统的规矩办事?倒是戴老板那边,虹口军火库的三成武器不翼而飞,这笔账,又该算在谁的头上?”
这话像是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炸药桶。
戴笠猛地一拍桌子,红木桌发出沉闷的巨响,桌上的茶杯都震得跳了起来:
“毛人凤!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军火库的武器是留着清缴日伪残余的,岂是你能随意置喙的?”
“清缴日伪残余?”
毛人凤冷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戴笠:
“戴老板怕是忘了,那些武器,有一半都落到了你青帮朋友的手里吧?据我所知,前几日还有一批机枪,被运到了苏州的私人仓库里,这就是你口中的‘清缴残余’?”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众人面面相觑,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知道,戴笠和青帮素有勾结,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毛人凤戳破,还是头一遭。
戴笠的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死死盯着毛人凤,语气像是淬了冰:
“毛人凤,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华东的资产,你早就盯上了,从南京的古董到上海的银行,你手下的人吞的赃款,怕是能堆满这整间屋子!”
“彼此,彼此。”
毛人凤毫不退让,嘴角的笑意更浓,眼底的寒意却更甚,“戴老板一心想把华东变成自己的后花园,怕是忘了军统姓蒋,不姓戴!”
这句话,狠狠戳中了戴笠的痛处。
他最忌讳的,就是别人说他拥兵自重、功高震主。
戴笠猛地站起身,手指着毛人凤的鼻子,声音陡然拔高:
“放肆!我戴雨农追随委员长多年,忠心耿耿,岂是你这等小人能污蔑的?华东的资产分配,我说了算!上海的银行、工厂,全部划归军统本部直管,任何人不得插手!”
“凭什么?”
毛人凤也跟着站起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刀:
“华东是军统的华东,不是你戴雨农的私人地盘!我已经向委员长递交了报告,要求重新分配资产,至少三成要划归南京方面,由我亲自监管!”
两人剑拔弩张,唾沫星子横飞,从资产分配吵到权力归属,从亲信的小动作骂到彼此的野心,丝毫没有顾及在场的下属。
陈默低着头,指尖的力道渐渐加重,心里却一片清明——这场争执的核心,哪里是为了什么资产分配,分明是为了争夺华东地区的控制权。
华东是鱼米之乡,更是经济重镇,掌控了这里的资产,就等于握住了战后权力博弈的筹码。
戴笠想借着华东的资产扩充自己的势力,进而在军统内部一家独大;毛人凤则想分一杯羹,借着南京方面的支持,制衡戴笠,为自己日后上位铺路。
两人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连往日里维持的体面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戴笠骂毛人凤阴险狡诈、野心勃勃,毛人凤则讽戴笠独断专行、目无上司,会议室里的火药味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有几个胆小的科员,已经悄悄低下了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空气。
陈默始终保持着沉默,既不附和戴笠,也不站队毛人凤,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两人争执的每一个关键点。
戴笠坚持要将上海的军火库和银行全部划归自己直管,毛人凤则要求分得三成资产,并由自己监管南京的日伪产业;
戴笠扬言要清洗毛人凤在华东的所有亲信,毛人凤则放话要将戴笠勾结青帮的证据上报给蒋介石。
不知过了多久,戴笠似乎吵累了,他重重地坐回椅子上,喘着粗气,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毛人凤:
“华东的资产分配方案,我说了算!你要是不服,尽管去委员长那里告我!我倒要看看,委员长是信我,还是信你这个只会耍阴招的小人!”
结果,会议开不下去了,只好不欢而散。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低着头,快步走出会议室,生怕被这两位大佬的余怒波及。
陈默走在最后,刚走到门口,就被戴笠叫住了:“陈默,你留下。”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他定了定神,转身走回会议室,躬身行礼:“老师有何吩咐?”
戴笠的脸色依旧难看,他指了指桌上的资产分配方案:
“这份方案,你重新整理一遍,按照我的意思改,上海的所有核心资产,全部划归直管。记住,不许有任何遗漏。”
“学生遵命。”陈默沉声应道。
毛人凤在一旁冷笑一声,看了陈默一眼,眼神复杂难辨,有嫉妒,有惋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他没有说话,转身拂袖而去,长衫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冷风。
待毛人凤走远,戴笠才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几分:“陈默,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站在哪边。好好干,华东的局面稳定后,你的少将任命,很快就会下来。”
陈默心中一动,面上却依旧恭敬:“多谢老师提携,学生定当肝脑涂地,不负厚望!”
戴笠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去吧。”
陈默躬身退下,走出会议室的那一刻,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快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反锁上门,拉上厚厚的窗帘。
昏暗的光线里,陈默从袖口掏出微型胶卷盒,又拿出随身携带的微型相机。
他将刚才在会议室里默记的所有内容,一字一句地写在纸上,然后用相机拍了下来,将新的胶卷小心翼翼地塞进徽章夹层里。
窗外的风更紧了,黄浦江的涛声隐隐传来,像是在诉说着这座城市的百年沧桑。
陈默看着手里的徽章,眼神愈发坚定。
戴笠和毛人凤争夺华东控制权的核心诉求,以及两人各自的底牌和软肋,都被他清晰地记录下来。
这些情报,将会通过秘密渠道传递给组织,为我方制定战后应对策略,提供至关重要的参考。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看向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黄浦江的水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远处的街头,有学生举着“抗战胜利万岁”的标语,激昂的口号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陈默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抗战胜利了,但新的战斗,才刚刚开始。而他,将会是刺破黑暗的那一道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