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的秋天,上海的凉意比往年更甚,黄浦江的水汽裹着冷雾,将外滩的洋楼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陈默的办公室里,台灯的光晕映着桌上密密麻麻的资产清单,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油墨味,夹杂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紧张。
门被轻轻敲响,陈默抬眼,看到副官领着一个穿长衫的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身形微胖,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正是毛人凤的心腹,人称“笑面虎”的周怀安。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不用猜也知道,此人是替毛人凤来当说客的。
“陈副组长,久仰久仰。”
周怀安拱手作揖,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默身上,“毛副局长特意让在下过来,给陈副组长带个话。”
陈默放下钢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客气:“周先生客气了,有话请讲。”
周怀安搓了搓手,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陈副组长是军统的青年才俊,能力出众,戴老板器重你,毛副局长更是看在眼里。如今抗战胜利,军统正是用人之际,毛副局长说了,只要陈副组长肯站到他这边,日后他若能执掌军统,便提拔你为情报处长,还会向军政部举荐,将你的军衔提至少将。”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陈默的心湖,却只泛起一丝涟漪。
他早就料到毛人凤会来拉拢自己,却没想到对方会许下这么优厚的条件。
情报处处长,少将军衔,这对任何一个军统官员来说,都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可陈默心里清楚,毛人凤的许诺,不过是一张空头支票,一旦自己真的投靠他,日后若是没有利用价值,只会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
陈默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淡:“毛副局长的厚爱,陈某心领了。只是陈某愚钝,只想做好手头的资产清点工作,不敢奢求高位。”
周怀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得更浓:“陈副组长何必谦虚?你的能力,整个军统有目共睹。戴老板虽然器重你,可他疑心太重,未必会真心待你。毛副局长不同,他最是惜才,只要你肯点头,日后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陈默放下茶杯,眼神冷了几分:“周先生,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戴老板对我有知遇之恩,我断不可能做出背主之事。还请周先生回去转告毛副局长,陈某心意已决,不必再劝。”
周怀安见陈默态度坚决,脸上的笑容终于敛去,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鸷:“陈副组长,你可要想清楚了。如今戴老板和毛副局长的较量,已是箭在弦上,你若执意中立,日后恐怕两边都讨不到好。”
“多谢周先生提醒。”陈默站起身,做了个送客的手势,“陈某还有公务要忙,就不送了。”
周怀安冷哼一声,拂袖而去。看着他的背影,陈默的眉头紧紧蹙起。
毛人凤的拉拢,是祸不是福。
他必须尽快将这件事告知戴笠,一来可以借戴笠之手,压制毛人凤的拉拢,二来可以进一步获取戴笠的信任,为自己收集情报争取更多便利。
当天下午,陈默便以汇报资产清点进度为由,驱车前往戴笠在上海的临时公馆。
公馆坐落在法租界的一条僻静巷子里,门口守卫森严,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陈默被领进书房时,戴笠正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冷雾,手里把玩着一把精致的手枪。
“老师。”陈默躬身行礼。
戴笠转过身,三角眼锐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半晌:“上海的资产清点工作,进展如何?”
“回老师的话,大部分日伪资产都已登记在册,只是部分工厂和银行,被毛副局长的人暗中控制,清点工作阻力重重。”
陈默语气恭敬,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娓娓道来。
戴笠的脸色沉了沉,冷哼一声:“毛人凤的胃口,倒是越来越大了。”
陈默垂着头,犹豫了片刻,像是鼓足了勇气一般,开口道:“老板,还有一事,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戴笠的声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今日上午,毛副局长的亲信周怀安找到属下,替毛副局长传话。”
陈默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惶恐,“他说,只要属下肯投靠毛副局长,日后便提拔属下为情报处处长,还会举荐属下为少将。”
戴笠的眼神猛地一凛,手里的手枪转得更快了,空气中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
他死死盯着陈默,声音像是淬了冰:“那你是怎么回复的?”
“学生断然拒绝了。”
陈默的语气斩钉截铁,“学生能有今日,全靠老师的提携之恩,此一生学生定当追随老板左右,绝无二心。毛副局长的许诺,在学生看来,不过是蛊惑人心的伎俩罢了。”
戴笠盯着陈默看了半晌,见他神色坦荡,没有丝毫隐瞒,眼底的寒意渐渐散去。
他走到陈默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几分:“好,好一个忠心耿耿。陈默,你没有让我失望。”
“学生不敢。”陈默躬身道。
“毛人凤此人,野心勃勃,手段阴狠,他拉拢你,不过是想利用你,对付我罢了。”
戴笠冷哼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杀意,“你放心,你的忠诚,我记在心里。你的少将任命,我已经上报军政部,不出几日,便会批复下来。至于情报处处长的位置,只要你好好干,日后也不是没有可能。”
陈默心中一喜,脸上却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多谢老师厚爱,学生定当肝脑涂地,为老师分忧解难。”
戴笠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叮嘱道:“上海的资产清点工作,你要抓紧。毛人凤的人若是再敢从中作梗,你不必留情,直接向我汇报。我倒要看看,他毛人凤能翻出什么浪来。”
“学生遵命。”
离开戴笠的公馆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冷雾更浓,裹着陈默的身影,他却觉得浑身一阵轻松。这一步棋,他走对了。
借戴笠之手压制毛人凤的拉拢,不仅化解了自己的危机,还进一步巩固了自己在戴笠心中的地位,为后续收集情报,提供了更大的便利。
而此时,毛人凤的公馆里,周怀安正垂着头,向毛人凤汇报着情况。
毛人凤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听着周怀安的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么说来,陈默是铁了心要跟着戴笠了?”毛人凤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是的,毛老板。”
周怀安低着头,“陈默态度坚决,丝毫不为所动。”
毛人凤轻轻晃动着酒杯,红酒在杯中泛起涟漪。
他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陈默此人,有勇有谋,心思缜密,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只可惜,他太能干,却不能为我所用。”
周怀安连忙附和道:“毛老板不必惋惜,陈默不过是戴笠的一条狗罢了,迟早会被戴笠猜忌,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毛人凤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话虽如此,可此人一日不除,终究是个隐患。你派人盯着他,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向我汇报。”
“是。”
夜色渐深,上海的街头,霓虹灯闪烁着迷离的光芒。
陈默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眼神愈发坚定。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棋,虽然暂时化解了危机,却也让毛人凤将自己视为眼中钉。日后的路,只会更加凶险。
可他无所畏惧。
少将的任命,是戴笠的信任,更是他深入军统核心的阶梯。
只要能继续潜伏下去,收集更多军统高层贪污腐败的证据,为组织提供更多有价值的情报,就算是刀山火海,他也会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车窗外的冷雾,渐渐散去,露出了朦胧的月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