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的上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风雨欲来的躁动。
日军岗哨形同虚设，士兵们耷拉着脑袋，往日里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街头巷尾的日伪商铺纷纷挂出兑让的牌子，连租界里的日本侨民，都开始收拾行李，脸上写满了惶惶不安。
陈默站在接收小组办公楼的窗前，指尖夹着一支烟，目光扫过楼下的街景，心里清楚，日军的末日，已经近在眼前。
这些日子，他借着清点日伪资产的名义，频繁接触日军留守的军政人员，试图从他们口中撬出关于日军高层动向的情报。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位名叫佐藤的日军参谋，成了他的突破口。
佐藤曾留学德国，思想相对开明，对日本军部的穷兵黩武早已心生不满，加上广岛、长崎的惨剧传来，更是让他对这场战争彻底绝望。
这天下午，陈默避开随行的特务，独自来到了位于虹口的一家日本酒馆。
酒馆里冷冷清清，只有佐藤一个人，正对着一瓶清酒发呆。听到脚步声，佐藤抬起头，看到陈默，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没有出声。
陈默走到他对面坐下，示意老板上了一壶热茶，开门见山：“佐藤先生，如今的局势，你我都心知肚明。广岛、长崎的两颗炸弹，炸碎的不只是两座城市，更是大日本帝国的野心。继续抵抗下去，只会让更多的人白白送死。”
佐藤的身体微微一颤，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声音沙哑：“陈先生何必说这些？我只是一个败军之将，多说无益。”
“败军之将？”陈默微微一笑，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锐利，“佐藤先生是个明白人，不该困在这方寸之地。你留学德国，精通战略，本可以有更好的出路。何必为那些战犯陪葬？”
佐藤猛地灌下一杯清酒，酒液顺着嘴角流下，他却浑然不觉。沉默半晌，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陈默：“陈先生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真相。”
陈默的目光直视着他，毫不躲闪，“天皇陛下是不是已经下达了停战诏书？上海的日伪政权，是不是在暗中转移资产、销毁罪证？”
佐藤的瞳孔骤然收缩，显然没料到陈默会如此直接。
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定酒馆里没有其他人，才压低声音，语气凝重：
“陈先生的消息果然灵通。天皇陛下已于八月十日下达了‘终战诏书’的密令，要求各地日军停止抵抗，等待盟军受降。只是军部的少壮派还在负隅顽抗，试图封锁消息。上海的伪政府，早就和国民党的代表搭上了线，他们正在偷偷转移银行里的黄金和古董字画，还在销毁这些年搜刮民脂民膏的罪证。”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跳，强压着心头的激动，追问道：“具体的转移路线和时间，你知道吗？还有，日军在上海的军火库，现在由谁掌控？”
佐藤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推到陈默面前：
“这是伪政府转移资产的路线图，时间定在今晚午夜，从外滩的汇丰银行出发，运往吴淞口的一艘货轮。至于军火库，现在由宪兵队的山田大佐掌控，他是少壮派，扬言要和上海共存亡，恐怕会有麻烦。”
陈默拿起纸条，迅速扫了一眼，上面标注着详细的路线和护送兵力，字迹潦草，却一目了然。
他将纸条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看着佐藤，语气诚恳：“佐藤先生，谢谢你。这份情报，能挽救很多人的性命。你放心，我会保证你的安全，让你顺利回国。”
佐藤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回国？我还有脸回国吗？我的家人，都在广岛”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哽咽，眼圈泛红。
陈默沉默了，他能理解佐藤的痛苦。这场战争，带给两国人民的，都是无尽的灾难。他拍了拍佐藤的肩膀，语气郑重：“战争总会结束，仇恨也会慢慢消解。活下去，才能看到和平的曙光。”
佐藤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感激。两人又聊了片刻，陈默了解到更多细节——上海的日伪官员最近频繁出入国民党的警备司令部，双方正在密谋私下受降，企图将上海的日伪资产全部交给国民党，以此换取自己的性命和荣华富贵。
而街头的日军岗哨减少，正是因为大部分兵力都被调去看守军火库和转移资产。
离开酒馆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陈默走在街头，晚风裹挟着潮气吹在脸上，他却丝毫没有察觉。
口袋里的纸条，像是有千斤重，压在他的心头。
这份情报，不仅关乎着日伪资产的去向，更关乎着战后的格局。国民党想要独占胜利果实，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回到办公室，陈默反锁上门，拉上窗帘。
他将纸条摊在桌上，又拿出之前收集到的情报，一一核对。
果然，佐藤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他立刻拿起笔，开始整理情报，将天皇下达停战诏书的密令、日伪政权转移资产的细节、日军军火库的掌控情况，还有日伪官员与国民党勾结的内幕，都详细地记录下来。
整理完毕后，他将情报分成两份。一份用密写墨水写在普通的信纸背面，准备通过秘密渠道传递给延安；另一份则装订成册，放在办公桌的显眼位置，准备上报给戴笠。
做完这一切，陈默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是晚上八点。
距离午夜的转移时间，还有四个小时。他必须尽快将情报传递出去，让组织和军统都做好准备。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看向楼下。
夜色渐浓，街头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线洒在地上，拉长了行人的影子。远处的天际，隐隐传来几声汽笛，像是在诉说着这座城市的百年沧桑。
陈默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这场战争，终于要结束了。但新的斗争，才刚刚开始。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陈默的心猛地一紧，迅速将密写情报藏进袖管，沉声喊道：“进来。”
推门而入的是他的副手，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上带着激动的神色：“科长！重庆急电！日军正式宣布投降了！”
陈默的身体微微一颤，愣了半晌，随即露出了释然的笑容。八年浴血奋战，八年忍辱负重，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上报给戴笠的情报，语气沉稳：“立刻备车，我要去见戴老板。这份情报，事关重大。”
副手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开。办公室里，只剩下陈默一个人。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容。
胜利的曙光，终于照亮了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而他的战斗，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