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深秋的风,卷着黄浦江上的腥咸气,刮过上海的里弄街巷。
陈默踩着满地碎落的梧桐叶,刚从枫林路仓库清点完物资回来,领口沾着一层薄薄的尘土,中山装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别着的左轮手枪。
他刚踏进军统上海站的办公楼,留守的通讯员就捧着一叠电文迎了上来,脸色带着几分慌张。
“陈组长,重庆急电,还有……还有一份密令,是毛老板亲自签发的。”
通讯员的声音压得极低,递过来的电文上,盖着军统保密局的红色火漆印。
陈默的心微微一沉。
他接过电文,指尖触到纸页的冰凉,快步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反手锁上了门。
台灯的光晕在桌面上铺开,他展开电文,一行行凌厉的字迹刺入眼帘——“着令上海站即刻开展日伪关联人员清查行动,凡与伪政府、日军有过往来者,一律登记在案,重点排查疑似共党分子,格杀勿论。”末尾的落款,正是毛人凤的签名。
陈默的指节微微泛白。清查日伪关联人员,不过是个幌子。
军统的真正目的,是借着这个由头,搜捕潜藏在上海的中共地下党。
他接受任务时,上级就曾叮嘱过,日军投降后,国民党必会撕毁和平协议,对地下党展开疯狂围剿。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他闭上眼,脑海里飞速闪过一个个名字。
老吴的交通站设在法租界的一条弄堂里,表面是家杂货铺;
小王在闸北的纱厂里当工人,负责联络工人运动;
还有苏晴,她以商行总经理的身份作掩护,手里握着不少军统与日伪勾结的证据……
这些人的名字,若是出现在清查名单上,后果不堪设想。
陈默猛地睁开眼,眸色沉沉。
他必须在清查行动开始前,把这些人的名字从名单上抹去。
他起身走到文件柜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放着上海站整理的《日伪关联人员名册》。这份名册是小傅负责编纂的,囊括了从伪政府官员到工厂工人的数千人,密密麻麻写满了二十几页纸。
陈默翻着名册,目光如炬,在其中几页上,果然看到了老吴、小王等人的名字,旁边还标注着“疑似共党”的字样。
他指尖捏着一支钢笔,墨水在笔尖悬而未落。
窗外传来几声汽车的鸣笛,是军统的巡逻队回来了。
陈默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提笔将老吴、小王等人的名字一个个划掉,又将标注的字迹涂得严严实实。
他做得极为小心,纸面没有留下丝毫突兀的痕迹,仿佛这些名字从未存在过。
刚放下笔,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陈组长,李站长请您过去一趟,说是要商议清查行动的具体部署。”
门外是小傅的声音。
陈默将名册锁回抽屉,整理了一下衣襟,沉声应道:“知道了,马上就来。”
他走到镜子前,理了理稍显凌乱的头发,镜中的男人面色冷峻,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
他必须演好这场戏,既要让军统的人相信他在全力执行清查任务,又要暗中为地下党争取转移的时间。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李站长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份文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旁边坐着几个军统的行动队长,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见陈默进来,李站长抬了抬眼皮,指了指身边的空位:“陈组长来了,坐。”
陈默落座,目光扫过众人脸上的神色,心里已然有数。这些人,多半是想着借着清查的机会,捞些油水,顺便邀功请赏。
“毛老板的密令,大家都看过了吧?”
李站长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狠厉,“清查行动,三天后正式开始。目标是那些跟日伪勾勾搭搭的败类,尤其是那些藏头露尾的共党分子。记住,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底下的人纷纷应和,喊着“坚决执行命令”。
陈默却忽然皱起了眉头,沉声开口:“李站长,恕我直言,此事不妥。”
一句话,让喧闹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默身上,带着几分错愕。李站长也愣了一下,随即沉下脸:“陈组长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
陈默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如今上海刚光复,民心不稳。日伪关联人员遍布各行各业,若是贸然大规模清查,必定会引起恐慌。再者,我们的接收工作还没完成,大批物资还散落在各个仓库和工厂里,若是人手都抽去搞清查,谁来保护这些资产?万一被地痞流氓或是英美租界的人钻了空子,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他的话,句句戳中要害。
李站长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里的文件被捏得皱巴巴的。
他知道陈默说的是实话,接收资产是重庆交代的头等大事,若是出了纰漏,他这个站长也别想当了。
“那依陈组长的意思,这清查行动,就不搞了?”一个行动队长不服气地嚷嚷道。
“不是不搞,是暂缓。”
陈默瞥了那人一眼,语气加重了几分,“至少等接收工作告一段落,再从长计议。而且,清查要讲究策略,不能大张旗鼓,免得打草惊蛇。”
李站长沉吟片刻,权衡利弊。
他心里清楚,陈默是戴笠亲自派来的人,手里握着接收物资的实权,若是得罪了他,自己也没好果子吃。再者,陈默的话确实有道理,资产接收关乎军统的根基,不能有半点差池。
“好,就依陈组长的意思。”
李站长最终松了口,“清查行动暂缓十天,先全力完成接收工作。不过,陈组长,你得保证,十天之内,必须把接收工作搞定,到时候,清查行动,你得带头。”
“自然。”
陈默点头应下,心里却松了口气。十天,足够地下党转移据点和人员了。
散会后,陈默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叫住了小傅。
他拍着小傅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郑重:“小傅,接收工作事关重大,那些仓库和工厂,尤其是法租界和闸北的几个点,必须加派人手看守。我怕有人趁乱搞破坏,偷走物资。”
小傅连忙点头:“陈组长放心,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
陈默叫住他,压低了声音,“你派去看守的人,都选些可靠的,另外,把法租界福兴弄、闸北裕丰纱厂附近的几个据点,重点布防。记住,就说是为了保护资产安全,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出那一片区域。”
福兴弄,正是老吴杂货铺所在的弄堂;裕丰纱厂,是小王工作的地方。
陈默这番安排,明面上是保护资产,实则是派军统的人守在周边,变相阻止其他势力的搜查。那些行动队的人,就算是想提前动手,看到军统的巡逻队,也不敢轻易造次。
小傅哪里知道其中的门道,只当陈默是心思缜密,连连应道:“明白,我这就去办!”
看着小傅匆匆离去的背影,陈默的目光望向窗外。
夕阳正缓缓落下,将天空染成一片血色。他知道,这十天的时间,是用自己的权柄换来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弥足珍贵。
他回到办公室,再次锁上门,从钢笔里取出那卷细如发丝的密信,提笔在上面添了一行字:“军统十日后续清查,速转移据点及人员,福兴弄、裕丰纱厂周边已布防,可暂保安全。”
写完,他将密信重新卷好,塞进钢笔里。接下来,他要借着送文件的名义,把这封密信交给老周。
夜色渐浓,陈默换上一身便装,走出了军统办公楼。
他沿着街边的阴影前行,避开巡逻队的视线,七拐八绕,终于来到了法租界的福兴弄。
杂货铺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陈默推开门,老吴正坐在柜台后,低头擦拭着一把手枪。
看到陈默进来,老吴立刻站起身,目光里带着几分急切:“怎么样?”
陈默反手关上门,将钢笔递了过去,压低声音道:
“清查暂缓十天,我已经把大家的名字从名册上划掉了,还派了人守在周边。你们尽快转移,尤其是那些藏着机密文件和物资的据点,一点痕迹都不能留。”
老吴接过钢笔,抽出密信看完,眼眶微微发红。他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声音哽咽:“陈默,这次多亏了你。不然,我们损失就大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
陈默摇了摇头,目光坚定,“记住,十天之内,必须全部转移。军统的人,狼子野心,不可不防。”
老吴重重点头:“放心,我这就去通知同志们。”
陈默没有多留,他怕待得太久,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走出杂货铺,融入浓浓的夜色里。
晚风刮过,带着几分寒意,他却觉得心里一片滚烫。
他抬头望向夜空,几颗疏星在云层里闪烁。
他知道,这场保护地下党的暗战,才刚刚开始。他就像走在钢丝上的人,身前是军统的明枪暗箭,身后是地下党的生死存亡。
但他无所畏惧,因为他的脚下,是千千万万同胞的期盼,是黎明前的那一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