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深秋,沪上的风裹着黄浦江上的水汽,卷过外滩林立的西洋建筑,也卷过街头巷尾残留的硝烟味。
陈默踏着梧桐叶的碎影,走出江海关大楼时,夕阳正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一身熨帖的中山装衬得他身姿挺拔,唯有袖口处一枚不起眼的铜扣,在余晖里闪着冷冽的光。
那是军统上海站的标识,也是他潜伏身份的遮羞布。
三天前,他带着重庆发来的密令抵沪,任务只有一个——全权负责上海日伪资产的接收清查。
这不是一份美差,反而是块烫手的山芋。
八年沦陷,沪上已成日伪的大本营,从纱厂、银行到军火库、秘密实验室,日军撤退时留下的烂摊子盘根错节,更别提那些藏在暗处的金银细软、机密文件,早成了各方势力觊觎的肥肉。
军统要的是登记造册、尽收囊中,以此扩充实力;南京的伪政府残余还在苟延残喘,妄图借着资产清算分一杯羹;就连英美租界的洋行,也在暗中窥伺,盼着能从中捞到些油水。而陈默心里清楚,他真正的任务,从来不在军统的卷宗上。
“陈组长,这边请。”
迎上来的是军统上海站的留守人员小邢,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说话时却刻意压低了声音,“接收清单和日伪产业名录,都已经整理好了,就在楼上的会议室。只是”
小邢顿了顿,眼神里掠过一丝难色,“有些产业,日军撤退时毁了大半,还有些,被当地的地痞流氓占了,咱们的人去清点,还挨了打。”
陈默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半分波澜。他早料到会是这般光景。沪上鱼龙混杂,日军一走,真空地带里的魑魅魍魉便都冒了头。
他跟着小邢往楼上走,皮鞋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走廊两侧的墙壁上,还留着日军张贴的“大东亚共荣圈”标语,被撕得七零八落,在风里簌簌作响,像极了这个风雨飘摇的时代。
会议室里,几张长条桌上堆满了卷宗和账本,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日文和中文,字迹潦草,看得人眼花缭乱。
陈默随手拿起一本账本翻了翻,是一家日资纱厂的收支记录,最后一笔账目停留在三个月前,标注着“军需物资,全数调运”。
他指尖摩挲着纸页上的折痕,眸色渐深。日军撤退前的疯狂掠夺,远比他们预想的要彻底。
“日伪的产业,大致分为三类。”
小邢凑过来,指着桌上的名录介绍道,“一类是军事物资,包括军火库、军用仓库、兵工厂,这是上头重点关照的;二类是民用产业,纱厂、面粉厂、银行、洋行都在里头;三类是”小邢压低了声音,凑近陈默的耳边,“是日军的秘密据点,还有那些藏匿的金银珠宝、机密文件,这部分最乱,也最说不清。”
陈默的目光落在名录上“军用仓库”一栏,指尖在其中一个名字上轻轻一顿——“枫林路仓库”。
这个名字,他在延安发来的密电里见过。密电里说,枫林路仓库里,藏着日军从苏北抗日根据地掠夺的大批药品和医疗器械,那是根据地急需的物资。
他不动声色地将那页名录折了个角,然后抬起头,看向小邢:“通知下去,从明天开始,兵分三路,第一路清查军事物资,第二路梳理民用产业,第三路”陈默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第三路,专门负责追缴那些被藏匿的资产,尤其是金银和机密文件。记住,所有物资,都要登记造册,一件都不能少。”
“是!”小邢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去传达命令。
“等等。”陈默叫住了他,语气放缓了些,“清查的时候,注意分寸,尤其是那些被地痞占了的产业,能劝降就劝降,别硬碰硬。咱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接收,不是树敌。”
小邢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明白!陈组长是怕节外生枝,影响了接收进度。”
陈默笑了笑,没再说话。他怕的不是节外生枝,而是怕军统的人动作太急,把那些有价值的物资毁了,或是落入旁人之手。
他需要时间,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去筛选那些真正对根据地有用的东西。
夜幕渐沉,华灯初上。陈默独自一人留在会议室里,直到窗外的喧嚣渐渐沉寂,才缓缓拉开了办公桌的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只小巧的钢笔,笔尖是特制的,拧开笔帽,里面藏着一卷细如发丝的密信。他将密信取出来,借着台灯的微光仔细看了一遍,上面的字迹是用米汤写的,只有在火烤之后才会显现——“伺机筛选日伪资产,优先转运军火、药品、医疗器械,交于地下党交通站,切记,小心行事。”
这是出发前,上级党组织亲自交给他的任务。
上海是远东的金融中心,也是日伪经营多年的重镇,这里的每一份资产,都可能成为改变战局的关键。
军统要的是巩固自己的势力,而他们要的,是为解放区的军民,争取一线生机。
陈默将密信重新卷好,塞回钢笔里,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黄浦江上的汽笛声此起彼伏,霓虹灯在江面上投下斑斓的光影,映照着这座城市的繁华与苍凉。
他想起临行前,上级领导拍着他的肩膀说的话:“陈默,此行凶险,你肩上扛的,是千千万万军民的希望。”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
他知道,这场接收之战,才刚刚开始。表面上,他是军统的得力干将,要为重庆方面清点每一分资产;暗地里,他是潜伏的利刃,要在敌人的眼皮底下,为根据地输送最急需的物资。
而那些日军遗留的军火库和机密文件,更是重中之重——军火可以武装根据地的游击队,机密文件里,或许藏着日军和军统勾结的证据,藏着更多潜伏人员的名单。
第二天一早,接收工作正式拉开序幕。
陈默带着人,先去了最大的一处军火库——江湾军火库。
库门被日军撤退时炸毁了大半,黑漆漆的洞口像一张巨兽的嘴,散发着浓重的火药味。里面的武器弹药,被毁坏了不少,但仍有一部分完好无损,整整齐齐地码放在货架上,步枪、机枪、迫击炮,甚至还有几门小口径火炮。
“陈组长,您看,这些武器,至少能装备一个团!”负责清查军火库的老张兴奋地说道,脸上满是激动。
陈默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些武器,心里却在盘算。
这些武器,军统肯定会悉数运往重庆,补充嫡系部队。
但他不能让这些武器全部落入军统之手。他需要挑出一部分,尤其是那些轻便易携的步枪和机枪,还有药品,通过秘密渠道,送往苏北根据地。
“老张,”陈默忽然开口,语气严肃,“这些武器,分类登记,损坏的单独列出来,能修复的,尽快联系工匠修复。另外,安排人24小时看守,不许任何人私自挪用一件武器。”
“是!”老张不敢怠慢,立刻吩咐手下人去办。
陈默在军火库里转了一圈,留意到仓库的角落里,堆着几个密封的木箱,上面印着日文标识。他走过去,用刺刀撬开其中一个木箱,里面赫然是一排排崭新的手榴弹,还有几箱医疗急救包。他的眼睛亮了亮,这正是根据地最缺的东西。
“把这几个木箱,搬到我的办公室去。”陈默不动声色地说道,“我要亲自清点。”
老张有些疑惑,但还是点头照办。
他只当陈默是想仔细检查这些物资,却不知道,陈默的办公室里,早已布好了一张天罗地网——他安插的地下党联络员,会借着送文件的名义,将这些物资悄悄运走。
接下来的几天,陈默马不停蹄地奔走在各个日伪产业之间。
清查纱厂时,他发现纱厂的地下室里,藏着一批日军掠夺的棉花;清查银行时,他在金库的暗格里,找到了几箱封存完好的金条;清查面粉厂时,他发现仓库里还囤着数万斤面粉。
每到一处,他都会仔细登记,同时暗中标记那些有价值的物资,等待合适的时机,进行转移。
新任军统上海站的站长,是陈默曾经的手下。他对陈默这位老上级的工作效率称赞不已,多次发电报给重庆,称赞他“忠诚党国,老当益壮,精明强干,办事得力”。
但陈默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毛人凤的眼线,早已遍布上海,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敌人的监视之下。稍有不慎,不仅会前功尽弃,还会连累整个上海的地下党组织。
这天晚上,陈默刚回到住处,就听到敲门声。
他警惕地握紧了腰间的手枪,沉声问道:“谁?”
“是我。”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地下党上海交通站的负责人老吴。
他也是陈默的长者和老友,已经打过近20年的交道了。
陈默松了口气,连忙打开门。
老吴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脸上带着一丝焦急:“陈默,情况有变。军统已经察觉到你在暗中筛选物资,毛人凤发了密电,让上海站的人密切监视你的动向。”
陈默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知道,毛人凤此人,阴险狡诈,绝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人。“我知道了。”
他沉声道,“物资转移的计划,必须提前。那些药品和手榴弹,明天就送走。”
“好。”老吴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陈默,“这是新的交通站地址,你把物资送到这里,会有人接应。记住,一定要小心,军统的人,可能已经盯上你了。”
陈默接过纸条,紧紧攥在手里。纸条上的字迹,力透纸背,像一道光,照亮了他前行的路。他抬头看向老吴,眼神坚定:“放心,我不会让同志们的心血白费。这些物资,一定会安全送到根据地。”
老吴看着他,眼中满是信任。他拍了拍陈默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陈默站在窗前,看着老吴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心里沉甸甸的。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更加凶险。但他无所畏惧。他是潜伏在敌人心脏里的利刃,是黑暗中的火种。只要能为根据地输送一份物资,能为解放事业贡献一份力量,就算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窗外的月光,皎洁如水,洒在他的身上,也洒在这座饱经沧桑的城市上。陈默握紧了拳头,目光投向远方。那里,是延安的方向,是千千万万军民翘首以盼的方向。他知道,自己一定会赢。因为正义与光明,终将战胜黑暗与邪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