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上海外滩的码头已褪去白日的喧嚣,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江风里摇曳,将码头上堆叠的木箱拉出长长的影子。
陈默立在一处货仓的阴影里,指尖夹着的烟卷燃出一点猩红,目光却紧紧锁着码头入口处晃动的人影。
方才接到地下党联络员老吴的密信,今夜亥时三刻,便是将这批粮食、药品转运出城的时机。
这批物资是他从日伪仓库的犄角旮旯里翻找出来的,足足有二十箱糙米、十箱消炎药和绷带,还有几箱治疗疟疾的奎宁——这些东西,在缺医少药的解放区,每一件都是能救命的宝贝。
“陈组长,都安排妥当了。”
身后传来一声低唤,是军统上海站的运输队长王奎。
此人是陈默的心腹,早年受过地下党的恩惠,对陈默的暗中动作虽不全然知晓,却也从不多问。
陈默掐灭烟蒂,转身看向王奎,声音压得极低:“账目都做平了?”
“放心,”
王奎递过一本油印的账本,“上头写的是‘调拨南京军统办事处应急物资’,签字盖章一应俱全,就算戴老板派人查,也挑不出半点错处。”
陈默接过账本翻了两页,见上面的数字清晰,落款处盖着军统上海站的鲜红印章,这才松了口气。
他拍了拍王奎的肩膀:“辛苦你了,记住,今晚的车队,走的是西郊的小路,避开宪兵队的检查站。”
王奎点了点头:“我已经跟沿途的哨卡打过招呼,都是自己人,不会为难。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道,“这批物资数量不小,万一走漏风声,咱们俩的脑袋可都保不住。”
陈默眸色沉了沉,目光里透着一丝坚定:“解放区的百姓还在挨饿,前线的伤员还在流血,这险,必须冒。”
王奎叹了口气,不再多言,转身去指挥手下的人搬运物资。
码头上顿时响起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却没有人大声喧哗,每个人的动作都轻手轻脚,生怕惊动了远处巡逻的宪兵。
陈默站在货仓门口,看着一箱箱物资被搬上卡车,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他总觉得,这次的行动太过顺利,顺利得有些反常。毛人凤的眼线遍布上海,柳媚又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不可能一点风声都察觉不到。
果不其然,就在最后一箱药品被搬上卡车时,码头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汽车鸣笛声。紧接着,几道手电筒的光柱划破夜色,直直地射了过来。
“什么人?!”王奎猛地拔出腰间的手枪,沉声喝问。
陈默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抬手按住王奎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自己则缓步走了出去,脸上挂着平日里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容:“这么晚了,是哪位同僚在巡查?”
光柱的尽头,走出一群身着黑色中山装的人,为首的正是毛人凤的心腹,行动队队长李虎。
此人一脸横肉,眼神阴鸷,平日里就和陈默不对付,此刻见到陈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原来是陈组长,这么晚了还在码头忙活,是在搬运什么好东西啊?”
陈默心里暗骂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李队长说笑了,不过是些日伪遗留的破烂,调拨到南京去充公罢了。怎么,李队长是接到了什么消息,特地来查我的岗?”
李虎冷哼一声,挥手示意手下的人上前检查:“不敢不敢,只是最近上海城里不太平,丢了不少物资,戴老板特地吩咐,要严查各个码头,免得有人中饱私囊。”
话音未落,几个行动队的队员已经冲到了卡车旁,就要掀开篷布检查。
王奎脸色一变,正要上前阻拦,却被陈默用眼神制止了。
陈默走上前,慢悠悠地掏出那份账本,递到李虎面前:“李队长想看,尽管看。这是调拨单,上面有戴老板的亲笔批示,还有南京办事处的回函。要是李队长不信,可以现在就打电话去核实。”
李虎接过账本,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账本上的手续齐全,字迹也确实是戴笠的手笔,他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他心里清楚,陈默这个人城府极深,绝不可能只是在搬运什么破烂。
“哼,就算手续齐全,我也要检查一下货物!”
李虎不死心,一把推开陈默,亲自走到卡车旁,伸手掀开了篷布的一角。
篷布下,赫然是一箱箱贴着“糙米”“药品”标签的木箱,看起来和账本上记录的分毫不差。
李虎的脸色更加难看,他不甘心地伸手敲了敲木箱,沉闷的响声传来,确实是粮食和药品的重量。
“李队长,现在可以放心了吧?”
陈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要是没什么事,我还要赶时间出发呢,耽误了戴老板的大事,你我都担待不起。”
李虎咬了咬牙,知道自己今天是抓不到陈默的把柄了。
他狠狠地瞪了陈默一眼,挥手示意手下的人让开:“走!”
看着李虎一行人骂骂咧咧地离开,王奎才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好险,差点就露馅了。”
陈默却没有放松警惕,他走到卡车旁,掀开篷布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木箱上的标签没有被调换,这才放下心来。
其实,他早就料到李虎会来捣乱,所以提前做了手脚——那些木箱的外层确实是糙米和普通药品,而真正珍贵的奎宁和消炎药,都被藏在了木箱的底层,上面盖着厚厚的稻草,不仔细翻查,根本发现不了。
“时间差不多了,出发。”陈默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怀表,亥时三刻已到。
王奎点了点头,跳上驾驶座,发动了卡车。
三辆卡车排成一列,缓缓驶出码头,朝着西郊的方向驶去。夜色如墨,卡车的车灯划破黑暗,在崎岖的小路上颠簸前行。
沿途的哨卡果然如王奎所说,都是自己人,看到卡车的牌照后,只是简单地看了一眼调拨单,便放行了。
陈默坐在副驾驶座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生怕再出什么变故。
就在卡车即将驶出上海地界时,意外还是发生了。
前方的路口突然亮起一道强光,紧接着,一阵密集的枪声响起,子弹打在卡车的车身上,发出“砰砰”的脆响。
“不好,是伪军的残部!”王奎猛地踩下刹车,卡车猛地一顿,停在了路边。
陈默迅速拔出腰间的手枪,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只见路口处站着十几个身着伪军制服的人,为首的正是日伪时期的保安团团长张老三。
此人在日军投降后,带着手下的残部躲进了西郊的山林里,成了打家劫舍的土匪。
“车上的人听着,把东西留下,饶你们一条狗命!”
张老三站在路口中央,手里端着一把步枪,嚣张地大喊。
王奎气得脸色发白,就要冲上去拼命,却被陈默拉住了。
陈默眯起眼睛,打量着对面的土匪,心里快速盘算着对策。这些土匪人多势众,硬拼肯定不行,只能智取。
他深吸一口气,缓步走了出去,脸上挂着笑容:“张团长,别来无恙啊?”
张老三看到陈默,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他:“你是……军统的陈默?”
“正是在下。”
陈默拱了拱手,“张团长,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何必为难兄弟?”
张老三冷笑一声:“少废话!老子现在缺粮缺药,这卡车里的东西,老子要定了!识相的赶紧滚,不然别怪老子不客气!”
陈默心里暗骂,脸上却依旧笑着:“张团长,这批物资是戴老板的,你要是动了,军统是不会放过你的。”
“戴笠?”张老三不屑地撇了撇嘴,“老子现在是山大王,谁的账都不买!”
就在这时,陈默突然看到张老三的胳膊上缠着一圈绷带,隐隐有血迹渗出。他心念一动,有了主意。
“张团长,你胳膊上的伤,是前几天跟游击队交火时留下的吧?”
陈默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张老三的耳朵里。
张老三的脸色瞬间变了变,警惕地盯着陈默:“你怎么知道?”
“我不仅知道你的伤,还知道你手下的兄弟,有不少都得了疟疾,躺在山里等死。”
陈默微微一笑,继续道,“我车上有消炎药,还有治疗疟疾的奎宁,只要你放我们过去,这些东西,我分你一半。”
张老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手下的兄弟确实有不少得了疟疾,每天都有人死去,他正愁没有药品。可是,他又怕陈默耍诈,犹豫着不敢答应。
陈默看出了他的顾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瓶,扔了过去:“这是奎宁,你可以先尝尝。”
张老三接住药瓶,打开闻了闻,一股熟悉的药味传来。他顿时大喜过望,对着手下的人挥了挥手:“让开!”
路口的土匪纷纷让到两旁,陈默对着张老三拱了拱手:“张团长果然是明白人,后会有期。”
说罢,他转身跳上卡车,王奎立刻发动了汽车,朝着解放区的方向疾驰而去。
看着卡车消失在夜色中,张老三的手下忍不住问道:“团长,就这样放他们走了?”
张老三掂量着手里的药瓶,嘿嘿一笑:“放他们走?等老子的兄弟病好了,再去找他们算账!”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陈默早已在药瓶里做了标记,解放区的游击队很快就会根据标记,找到他的藏身之处。
天色微亮时,三辆卡车终于抵达了解放区的边界。
远处的山头上,亮起了一盏信号灯,这是事先约定好的信号。
陈默的心终于落了地,他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不远处的树林里,走出一群身着灰色军装的人,为首的正是解放区的后勤部长老秦。
老秦看到陈默,快步走上前,紧紧握住了他的手:“陈同志,辛苦你了!这批物资,真是雪中送炭啊!”
陈默笑了笑:“都是应该做的。快,把物资卸下来吧,免得夜长梦多。”
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一箱箱物资被搬下卡车。
老秦看着眼前的粮食和药品,眼眶有些湿润:“有了这些东西,咱们的战士就能吃饱饭,伤员就能得到救治了!”
陈默看着老秦激动的神情,心里也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自己冒的这些险,都是值得的。
太阳缓缓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大地。
陈默站在晨光里,望着远方连绵的群山,嘴角勾起一抹坚定的笑容。
他知道,这条路虽然艰险,但他会一直走下去,直到迎来胜利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