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稠的墨汁,泼洒在上海军统办事处的青砖灰瓦上,檐角的铜铃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陈默坐在二楼的办公室里,指尖划过台灯下摊开的卷宗,目光落在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名字上,眸色深沉如潭。
自接手日伪资产接收工作以来,他的注意力便从未只停留在物资与金银上。
相较于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军统在华东地区布下的潜伏人员名单,才是真正能影响战局的利刃。
这份名单一旦落到解放区手中,便能精准拔除那些潜藏在地下党组织周边的钉子,为后续的工作扫清无数障碍。
“笃笃笃。”
三声轻叩门响,打断了陈默的思绪。他迅速将卷宗合上,压在一摞日伪资产登记册下,扬声道:“进。”
门被轻轻推开,联络员老吴佝偻着身子走了进来,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头上戴着顶旧毡帽,活脱脱一副账房先生的模样。
他反手将门闩插上,这才转过身,压低声音道:“陈同志,组织那边催问了,潜伏人员的名单,什么时候能到手?”
陈默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窗帘一角,看向楼下街道上巡逻的军统哨兵,声音压得极低:
“快了。这份名单被分成了三份,一份在戴笠的贴身公文包里,一份在毛人凤的机要室,还有一份,就在这栋楼的档案室里。前两份暂时动不了,我正在想办法调取档案室的那一份。”
老吴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夜长梦多啊。柳媚现在对你盯得这么紧,万一她察觉到什么,你我都得陷在这里。”
这话倒是说到了陈默的心坎里。
柳媚自奉命来沪“协助”接收工作后,便像一根甩不掉的芒刺,时时刻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白天跟着他去仓库盘点物资,晚上便守在办事处的楼下,美其名曰“防止有人私吞资产”,实则是在监视他的行踪。
“我知道。”
陈默转过身,指了指桌上的登记册,“档案室的钥匙,在档案科长的手里。那老东西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儿,我已经让人送去了两根金条,他答应今晚午夜,给我半个时辰的时间,进去调取名单。”
老吴松了口气,却依旧叮嘱道:“千万小心。档案室隔壁就是行动队的值班室,稍有不慎,就会惊动所有人。”
陈默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打开表盖看了一眼。表盘上的指针,正指向十一点半。
“时间差不多了,你先从后门走。”
陈默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件黑色的风衣披在身上,“等我拿到名单,会复制一份藏在怀表夹层里。等我回重庆述职的时候,再交给苏晴转递组织。”
老吴不再多言,只是重重地拍了拍陈默的肩膀,眼神里满是信任。
他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套清洁工的衣服。“换上这个,混在打扫的人里出去,不容易引起注意。”
陈默点了点头,目送老吴从后门离开,这才迅速换上清洁工的衣服,戴上口罩和帽子,提着一个沉甸甸的水桶,佝偻着身子走出了办公室。
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廊檐下的灯泡发出滋滋的声响。
陈默低着头,脚步放得极轻,一路走到三楼的档案室门口。
档案科长早已等在那里,看到陈默过来,连忙将他拉到一旁,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这才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塞进陈默的手里:“陈组长,半个时辰,就半个时辰。要是被人发现,我这条老命可就没了!”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递了过去:“放心,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档案科长掂了掂布包的重量,脸上的皱纹瞬间舒展开来,他嘿嘿一笑,指了指档案室的门:“快进去吧,动作麻利点。”
陈默点了点头,接过钥匙,轻轻插进锁孔,转动了一下。“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他闪身进了档案室,反手将门关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扫视着屋内一排排的铁制档案柜。
按照事先打听好的消息,那份潜伏人员名单,就藏在最里面的那个档案柜里,编号是“华东-潜伏-07”。
陈默快步走到那个档案柜前,掏出钥匙打开柜门,在密密麻麻的卷宗里翻找起来。指尖划过一个个卷宗的标签,他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终于,他的指尖触到了一个硬壳的卷宗,标签上赫然写着“华东-潜伏-07”。
陈默的心里一阵狂喜,他小心翼翼地将卷宗抽出来,抱在怀里,走到窗边的桌子前。
他从怀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油纸和炭笔,借着月光,开始逐字逐句地抄写起来。
这份名单上,不仅记录着军统潜伏人员的姓名、代号、联系方式,还有他们的潜伏地点和任务目标。
从上海的洋行、工厂,到南京的政府部门,再到杭州的火车站,密密麻麻的名字,看得陈默触目惊心。
他这才意识到,军统在华东地区的布网,远比组织预想的要密集得多。
炭笔在油纸上沙沙作响,陈默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不敢有丝毫懈怠,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月光渐渐西斜,楼道里传来了巡逻士兵的脚步声。
陈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连忙将卷宗合上,放回档案柜里,又将抄好的油纸叠得方方正正,塞进怀表的夹层里。他看了一眼怀表,时间刚好过去半个时辰。
他不敢耽搁,迅速走出档案室,将钥匙还给等在门外的档案科长,又叮嘱了几句,这才提着水桶,佝偻着身子,朝着楼道口走去。
就在他快要走到楼梯口时,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响起:“站住!”
陈默的身子一僵,缓缓转过身,看到柳媚正站在楼梯口,双手抱胸,眼神里满是怀疑。
她穿着一身合体的旗袍,勾勒出曼妙的身姿,脸上却带着一丝冷笑。
“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柳媚缓步走了过来,目光落在陈默手里的水桶上,“办事处的清洁工,好像都是女的吧?”
陈默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但他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低着头,用沙哑的声音道:“柳……柳小姐,我是新来的清洁工,负责打扫三楼的卫生。”
柳媚绕着陈默走了一圈,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新来的?我怎么没听说过?”她猛地伸出手,扯掉了陈默脸上的口罩。
看到陈默的脸,柳媚的瞳孔骤然收缩:“陈默?你怎么会在这里?还穿着清洁工的衣服?”
陈默知道,瞒是瞒不住了。
他索性直起身子,扯掉头上的帽子,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柳小姐这么晚了不睡觉,在这里巡逻,真是辛苦啊。”
柳媚的目光落在陈默的怀表上,眸色一沉:“你刚才在档案室里做什么?”
柳媚在说这话时,眼角却不经意的给她使了个眼色。
柳媚看似严厉,却是他再熟不过的女人。
秒懂柳媚一切的陈默,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依旧是镇定自若:“档案室的窗户坏了,我进去修了一下。怎么,柳小姐是在怀疑我吗?”
柳媚冷笑一声,伸手就要去夺陈默手里的怀表:“是不是怀疑,搜一搜就知道了!”
陈默早有防备,他侧身躲过柳媚的手,顺势将怀表塞进了衣服的内袋里。
“柳小姐,请注意你的身份。”
陈默的声音冷了下来,“我是军统上海站接受组长,你无权搜查我。”
柳媚被陈默的气势镇住了,她故意咬了咬牙,眼神里满是无奈又不甘的神色。
她知道,陈默说的是实话。没有戴笠的命令,她确实无权搜查他。
“好,陈默,算你厉害。”
柳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满,又似乎带着几分撒娇:“但你记住,只要你敢私吞资产,我一定饶不了你!”
说罢,她故意冷哼一声,转身朝着楼下走去。
看着柳媚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陈默这才松了口气。
他看今天柳媚表现的情况,肯定是执行任务在监督他;而她的背后,还有人在监督着她。所以她所做的一切,只是是无奈表现,是故意“演”出来,让别的人看的。
他不敢再耽搁,迅速提着水桶,朝着后门走去。
走出办事处的大门,晚风一吹,陈默的脑子清醒了不少。他抬头看向天边,启明星已经升起,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他紧了紧怀里的怀表,里面的油纸,承载着无数地下党员的生命安全。
他知道,这份名单,是他用命换来的。
他不敢停留,迅速换上自己的衣服,将清洁工的衣服扔进旁边的河里,然后快步朝着码头的方向走去。
那里,有地下党安排的船只,会送他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直到风头过去。
坐在摇晃的小船上,陈默打开怀表,看着夹层里的油纸,嘴角勾起一抹坚定的笑容。
他知道,这条路虽然布满荆棘,但他绝不会退缩。为了组织,为了千千万万受苦受难的百姓,他愿意付出一切。
船儿划破水面,朝着远方驶去。
晨光刺破云层,洒在江面上,泛起粼粼的波光。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