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秋天,暑气还未完全褪去,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军统上海办事处的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默正坐在办公室里,对着桌上摊开的资产登记册凝神思索,指尖的钢笔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未落。
他刚将抄好的潜伏人员名单藏进怀表夹层,心头还萦绕着几分后怕,柳媚那边的眼线遍布办事处,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境地。
“陈组长,外面有位柳小姐求见,说是奉了戴老板的命令,专程来协助你处理资产接收事宜。”门外传来通讯员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陈默握着钢笔的手猛地一顿,墨水滴落在登记册的纸页上,晕开一团乌黑的墨迹。
柳媚?她怎么会突然来?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里闪过,陈默便瞬间回过神来——戴笠派柳媚来,哪里是协助,分明是派来监视他的。
毛人凤一直对他在上海的动作心存疑虑,怕是早就暗中递了话,想借着柳媚的手,揪出他私吞资产的“把柄”。
“让她进来。”
陈默迅速将登记册合上,压在一摞日伪档案底下,又抬手理了理衣襟,脸上敛起所有情绪,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沉稳淡然的模样。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柳媚一袭月白色的旗袍,身姿窈窕地走了进来,乌黑的长发挽成精致的发髻,耳坠上的珍珠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她刚一进门,便带着几分娇嗔的笑意开口:“陈组长,别来无恙啊?没想到吧,我们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陈默抬眸看向她,目光平静无波:“柳小姐大驾光临,倒是让我有些意外。不知戴老板有何吩咐?”
柳媚走到办公桌前,伸手拿起桌上的一本资产登记册,漫不经心地翻了几页,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玩味弧度:“戴老板说了,上海这边的资产接收事关重大,怕你一个人忙不过来,特地派我来给你打打下手。当然了,”
她话锋一转,抬眼看向陈默,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也是怕有些人借着接收的由头,中饱私囊,辜负了戴老板的信任。”
这话里的敲打之意,几乎是昭然若揭。
陈默不经意的看了看窗户,窗户外有人影一闪而没,他知道这必然是监督他和柳媚的人。
陈默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柳小姐说笑了。我陈某人行得正坐得端,所有资产都登记在册,随时可以接受核查。”
“哦?是吗?”
柳媚将登记册扔回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那正好,我这次来,就是要好好核查一番。陈组长,麻烦你把这些日子接收的日伪资产账目,都拿出来给我看看吧。”
陈默早有准备,他从办公桌的抽屉里取出一沓厚厚的账本,递到柳媚面前:“柳小姐请过目。这里面详细记录了每一笔资产的数量、存放地点,还有调拨情况,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
柳媚接过账本,指尖划过封面烫金的“军统上海办事处资产登记册”字样,眸色深沉。
她知道陈默城府极深,这些明面上的账目,定然是做得滴水不漏,想要从中找出破绽,绝非易事。但毛人凤临行前的叮嘱还在耳边回响,她必须找出点蛛丝马迹,才能回去交差。
“我会慢慢看的。”
柳媚将账本抱在怀里,抬眼看向陈默,“对了,陈组长,听说你前几日调拨了一批物资去南京?不知这批物资,现在到了没有?”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柳媚果然是冲着那批秘密运往解放区的物资来的。
他定了定神,从容答道:“已经到了。南京办事处那边已经回了函,确认物资如数接收。柳小姐若是不信,可以去电讯室查一下回电。”
柳媚的眉头微微蹙起,她没想到陈默竟然连回电都准备好了。
她咬了咬唇,又问道:“那我听说,码头那边前几日出了点意外,有一批药品和粮食,差点被伪军残部劫走?”
“确有此事。”
陈默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那些伪军残部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在军统的眼皮子底下动手。不过幸好,最后有惊无险,物资还是顺利运走了。”
柳媚盯着陈默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慌乱,可陈默的眼神坦荡,没有丝毫闪躲。
她心里不由得有些泄气,看来想要从明面上找出陈默的把柄,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既然账目都没问题,那我就放心了。”
柳媚话锋一转,脸上的神情缓和了几分,语气也变得柔媚起来,“陈组长,说起来,我们也算是老相识了。这次来上海,人生地不熟的,还得靠你多照顾照顾。”
陈默心里清楚,柳媚这是双关语,表面上像是从他的嘴里套话。
心里却在想,没想到,几天不见,这小妮子真会“演戏”呀!下次一定要好好打打她的小屁股。
他表面却是顺水推舟,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柳小姐客气了。你是戴老板亲自派来的人,我自然会多加照拂。晚上我在锦江饭店订了位子,算是给柳小姐接风洗尘。”
柳媚闻言,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越发妩媚:“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傍晚时分,锦江饭店的包厢里,灯火通明。
陈默和柳媚相对而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
酒过三巡,柳媚的脸颊泛起红晕,眼神也变得迷离起来。
她端起酒杯,对着陈默晃了晃:“陈组长,我敬你一杯。说实话,我一直很佩服你,做事沉稳干练,不像有些人,只会耍些小聪明。”
陈默知道柳媚这话是在影射毛人凤,他笑了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柳小姐过奖了。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而已。”
“该做的事情?”
柳媚放下酒杯,凑近陈默,声音压得极低,“陈组长,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私吞了那些日伪资产?戴老板和毛老板那边,可是盯你盯得很紧呐。”
陈默抬眸看向柳媚,目光深邃。他不经意的看了看窗户,窗户外人影一闪而没,他知道这肯定是有监督他和柳媚的人存在。
他知道,柳媚是戴笠的人,也是毛人凤的人,但她和戴笠毛人凤间,也并非铁板一块。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柳小姐,你我都是聪明人。有些事情,看破不说破,对谁都好。”
柳媚的心头一颤,她看着陈默的眼睛,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陈默这是在暗示她,不要揪着这件事不放,否则只会两败俱伤,也可能还会破坏他们之间的友谊。
她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起来,拿起酒瓶,给陈默的酒杯添满了酒:“陈组长说得对,是我太较真了。来,喝酒。”
那一晚,两人觥筹交错,聊了很多,却又好像什么都没聊。
二人看似表面敌对,但又心照不宣,只是二人好像心有灵犀,而监督他们的人是看不出来的。
柳媚没有再追问资产的事情,陈默也没有透露半句不该说的话。
散席之后,陈默站在锦江饭店的门口,看着柳媚坐上黄包车离去的背影,眸色沉沉。
他知道,柳媚这一关,他算是暂时过去了;而柳媚也暂时能完成监督任务了。
但戴笠和毛人凤绝不会善罢甘休,往后的路,只会更加难走。
回到办事处,陈默径直走进办公室。
他从怀里掏出怀表,打开表盖,看着夹层里的油纸,眼神坚定。
只要这份潜伏人员名单能顺利交到组织手里,就算再凶险,他也在所不惜。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陈默拿起听筒,里面传来通讯员急促的声音:“陈组长,不好了!毛人凤亲自发来电报,说要派人来上海,彻查资产接收的事情!”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听筒的手,不由得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