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初冬的风,卷着黄浦江上的湿冷雾气,扑打在军统上海站招待所的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柳媚坐在书桌前,指尖捏着那张边缘微微卷起的照片副本,指腹反复摩挲着画面里的人影——陈默立在法租界福兴弄的巷口,侧身对着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男人,两人距离极近,像是在低声传递着什么。
这张照片,是她三天前无意间拍下的。
那日她奉戴笠和毛人凤之命,假意协助陈默清查日伪资产,实则暗中跟踪,想抓他私吞物资的把柄,却没想到撞见了这样一幕。
快门按下的瞬间,她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知道,这张照片副本若是送到毛人凤手里,足以让陈默万劫不复。
原照已留在了,那个秘密的小院房内。
可这三天,她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将照片副本装进信封的勇气都没有。
桌上的军统专用电台,指示灯一闪一闪,发出微弱的红光,像是一双窥伺的眼睛。柳媚抬起头,目光落在电台上,喉咙里泛起一阵干涩。
戴笠和毛人凤的密电一封接着一封,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催她尽快传回陈默的罪证。她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照片副本小心翼翼地夹进一本厚厚的《资治通鉴》里,然后走到电台前,戴上耳机,手指悬在电键上,迟迟没有落下。
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那日陈默抱着她的画面。
他的怀抱滚烫而有力,唇齿间的温度像是要将她融化,那一刻,她几乎要脱口而出,告诉他自己手里握着足以毁掉他的证据。可最终,她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与陈默相识十几年,从广州的特训班到上海的腥风血雨,他们曾无数次并肩作战,也曾在枪林弹雨里互相掩护。
她知道陈默的精明、沉稳,甚至知道他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与军统格格不入的悲悯。她曾怀疑过他的身份,却从未想过,要亲手将他推向深渊。
可她是戴笠的人,也是毛人凤的人。
进特训班的第一天,她就被灌输了“军统至上,生死效忠”的信条。
戴笠和毛人凤待她不薄,将她从一个孤女提拔为心腹,这份知遇之恩,她不能不报。
柳媚闭了闭眼,指尖终于重重地敲在了电键上。“嘀嗒、嘀嗒”的电波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像是敲在她的心上。
她一字一句地拟着电文,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上海讯,陈默清查日伪资产期间,行踪诡秘,曾于福兴弄与不明人士密会,拍下照片一张,需进一步核实其身份,暂未发现私吞资产证据,谨呈。”
她刻意隐去了照片里那个男人的身份,没有写明那是地下党的联络员,也没有说陈默与那人的接触,更像是一次秘密交接。
她只留下了一个模糊的尾巴,用“需进一步核实”这六个字,为陈默,也为自己,争取了一丝喘息的余地。
电文发出去的那一刻,柳媚一下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冷。
她知道,毛人凤何等精明,绝不会满足于这样一份语焉不详的汇报。但她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电台的指示灯就疯狂地闪烁起来,一份加急密电传了过来。
柳媚颤抖着手指,将电文译出,寥寥数语,却字字透着寒意:
“据报,陈默通共嫌疑极大,着令柳媚即刻携证据返回重庆,不得延误,沿途务必小心,谨防泄密。”
柳媚看着电文,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毛人凤急于扳倒陈默,根本等不及她的“进一步核实”,他要的是铁证,是能将陈默钉死在耻辱柱上的证据。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湿冷的夜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窗外,军统上海站的院子里,巡逻队的脚步声清晰可闻,手电筒的光柱在夜色里晃来晃去,带着肃杀的气息。她知道,自己一旦离开上海,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她回到书桌前,将那本夹着照片的《资治通鉴》塞进一个皮箱里,又往里面放了几件换洗衣物。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脑海里,两个声音在激烈地交战。
一个声音说:“柳媚,你是军统的人,效忠毛处长是你的本分,陈默通共,罪该万死,你不能手软。”
另一个声音却反驳:“你真的忍心吗?他曾在枪林弹雨里救过你的命,他待你,从未有过半分猜忌。”
她想起那日,她拿着照片去质问陈默,问他“你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
陈默的眼神里,有震惊,有错愕,却没有半分慌乱。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一把将她抱进怀里,用吻堵住了她的话。
那个吻里,有无奈,有恳求,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深情。
那一刻,她几乎要妥协了。
她想,就算陈默真的是共产党,那又如何?他们相识一场,何必非要你死我活?
可毛人凤的命令,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死死地扼住了她的喉咙。她不敢违抗,也不能违抗。
毛人凤的心狠手辣,她比谁都清楚。若是她敢阳奉阴违,不仅她自己性命难保,就连远在乡下的亲人,也会受到牵连。
皮箱合上的那一刻,柳媚的眼泪,终于无声地落了下来。
她抬手抹去眼泪,深吸一口气,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冷硬。她是军统的特工,不能有软肋,不能有私情。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柳媚就提着皮箱,走出了招待所的大门。
陈默派来护送她去码头的人,早已等在门口。
看到柳媚出来,那人立刻迎上前,恭敬地说道:“柳小姐,陈组长吩咐,让属下护送您去吴淞口码头,船票已经备好了。”
柳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坐上汽车,透过车窗,看向窗外。
上海的街道,还笼罩在清晨的薄雾里,早点铺的蒸笼冒出袅袅炊烟,穿着短褂的小贩,正沿街叫卖。这幅太平景象的背后,却是暗流涌动,杀机四伏。
她不知道,陈默是否已经察觉到她发了密电。
她更不知道,自己这一去重庆,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是毛人凤的嘉奖,还是无尽的麻烦?是陈默的身败名裂,还是她自己的良心难安?
汽车一路颠簸,朝着吴淞口码头驶去。
柳媚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她的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她像是一个走在悬崖边上的人,往前一步,是万丈深渊;往后一步,是身败名裂。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抉择。
她想起陈默送她离开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说:“柳媚,一路顺风。”
语气平静,听不出半分波澜。
可她却觉得,那平静的语气背后,藏着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
船笛声遥遥传来,汽车终于停在了码头。柳媚提着皮箱,走下车。
江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凌乱地飞舞。她回头望了一眼上海的方向,这座她待了半年的城市,此刻在她眼里,竟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
她踏上轮船的甲板,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轮船缓缓驶离码头,朝着重庆的方向驶去。黄浦江上的雾气越来越浓,渐渐遮住了上海的轮廓。
柳媚看着窗外,雾气朦胧的江面,心里一片茫然。
她的手里,握着足以毁掉陈默的证据。她的心里,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她不知道,自己这一步,到底是对,还是错。
而她的抉择,将决定两个人的命运。
只是,直到轮船驶出很远很远,她依旧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