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初冬的风,裹着黄浦江上的湿冷,刮得上海街头的法国梧桐叶簌簌作响。
陈默刚从枫林路仓库回来,兜里揣着老吴递来的密条,墨迹还带着几分潮气——“商行暴露,鹰犬环伺,速谋退路”。
短短12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陈默的心里。
商行是苏晴的掩护身份,对外她是日伪时期遗留的“南洋商行”总经理,实则是中共上海地下党负责情报传递的核心联络人。
这段时间,军统借着清查日伪资产的由头,在上海布下了天罗地网,但凡与伪政府沾点边的商行、工厂,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苏晴的商行,本就因为曾与日军有过“生意往来”,早被列入了重点清查名单,如今风声鹤唳,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陈默捏着密条的指尖微微泛白,他快步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反手锁上门。
台灯的光晕落在桌面上,映出一张苏晴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旗袍,眉眼间带着几分干练,那是去年他们为了传递一份潜伏人员名单,在静安寺旁的咖啡馆拍下的。
他与苏晴相识24年,从苏州到上海,再从广州、南京到重庆、上海,他们是并肩作战的战友,更是生死相托的夫妻,苏晴还为他生了一个儿子----陈念。
苏晴的敏锐和果敢,曾无数次在危急关头帮他化险为夷。
如今她身陷险境,他绝不能坐视不理。
他走到文件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放着一叠空白的军统通行证,还有盖着上海站印章的调令模板。
组织的指令已经很明确:让苏晴借着接收日伪资产的名义,转移到南京暂避。
南京刚光复不久,军统的势力尚未完全渗透,更重要的是,那里有新的联络点在等着苏晴。
陈默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口,提笔在调令上落下字迹。
他将苏晴的身份改成“军统上海站特聘资产清查专员”。
任务一栏填着“赴南京接收日伪遗留南洋商行分部资产”,落款处盖着他的私章,又仔仔细细地加盖了上海站的红色公章。
做完这一切,他又拿起一张空白通行证,贴上苏晴的一寸照片,在姓名栏写下“苏晴”,身份一栏填“清查专员”,有效期一栏填了半个月。
他做得极为细致,连纸张的做旧处理都考虑到了。
用茶水轻轻涂抹,再放在台灯下烘烤,让纸张呈现出一种自然的泛黄感,与军统的正式文件别无二致。
这些伪造的手续,是苏晴能平安离开上海的护身符,容不得半点差错。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上传来巡逻队的皮鞋声,整齐而沉重,像敲在人心上的鼓点。陈默看了一眼腕表,已是酉时三刻,这个时间,苏晴应该还在商行里。
他将调令和通行证小心翼翼地塞进一个牛皮信封,又往里面放了一小叠法币,这才起身,理了理中山装的衣襟,推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坐车,而是沿着街边的阴影,七拐八绕地朝着南洋商行的方向走去。
这段路不长,却走得步步惊心。
街角的巷口,已经出现了军统便衣的身影,他们叼着烟,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过往的行人。陈默低着头,将帽檐压得很低,尽量让自己融入夜色里。
南洋商行的大门虚掩着,里面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陈默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油墨味扑面而来。
苏晴正坐在办公桌前,烧毁着一叠机密文件,火光映着她的侧脸,脸色苍白,却不见半分慌乱。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是陈默,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些。
“来了。”苏晴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沙哑。她将最后一叠文件扔进火盆,火苗腾地一下窜起,照亮了她眼底的决绝。
“嗯。”
陈默反手关上门,将牛皮信封放在桌上,“调令和通行证都办好了,你以清查专员的身份,明天一早坐火车去南京。车票我已经让人买好了,在信封里。”
苏晴拿起信封,指尖触到那叠法币,她抬眼看了看陈默,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这份看似简单的调令和通行证,是陈默冒着多大的风险换来的。
军统的文件管控极严,私盖公章,一旦被发现,便是通敌叛国的大罪。
“商行里的人,都安排好了吗?”
陈默问道,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商行。
往日里,这里还有几个伙计帮忙打掩护,如今却是人去楼空。
“都安排好了,老吴已经把他们转移到了闸北的联络点。”
苏晴的声音很平静,“我这里,是最后一个收尾的。”
火盆里的文件渐渐烧成了灰烬,苏晴拿起一根铁钎,将灰烬搅得粉碎,又将碎末倒进旁边的水桶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看着陈默,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他们共事多年,默契早已深入骨髓,很多话,不必说出口,彼此都懂。
“南京那边的联络点,在夫子庙旁的‘秦淮书斋’,接头暗号是‘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陈默沉声道,“到了南京,先去书斋找老顾,他会安排你的下一步工作。记住,一路上,少说话,多看,多听,遇到盘查,就把调令和通行证拿出来,报我的名字。”
苏晴点了点头,将信封小心翼翼地揣进旗袍的内兜,那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最是安全。
她看着陈默,忽然笑了笑,眉眼间的倦意散去了几分:“放心,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这点风浪,还扛得住。倒是你,留在上海,更要小心。柳媚那边……”
陈默的眉头微微皱了皱,柳媚手里握着那张照片,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剑。
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
“我自有分寸。你只管安心离开,到了南京,给我发个平安信号。”
苏晴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夜色越来越浓,窗外的巡逻队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陈默看了一眼窗外,沉声道:“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出去。走后门,那里有老吴安排的车,送你去火车站附近的客栈。”
苏晴点了点头,拿起早已收拾好的小皮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些常用的药品。
她跟着陈默,穿过商行的后院,推开那扇不起眼的小门。
门外,一辆黑色的轿车正停在阴影里,老吴坐在驾驶座上,看到他们出来,轻轻按了一下喇叭。
陈默送苏晴到车边,夜风卷起苏晴的旗袍下摆,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他想叮嘱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千言万语,终究抵不过一句“保重”。
苏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不舍,几分担忧,却终究只是点了点头,轻声道:“你多保重。”
陈默也点了点头,喉结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
他看着苏晴上了车,看着老吴发动汽车,看着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消失在夜色深处。
直到汽车的尾灯彻底看不见了,陈默才转过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夜风更冷了,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他抬头望向夜空,几颗疏星在云层里闪烁,像是苏晴的眼睛。
他知道,苏晴这一路,定然是凶险的。但他更知道,这是唯一的生路。
上海的天,已经快要变了。
军统的大网越收越紧,留下来的人,要面对的,是更加残酷的斗争。
他握紧了拳头,指尖冰凉。
苏晴安全离开,是这场暗战里的一次小小的胜利。但这个小胜利,来得太不容易。他转身走进夜色里,身影很快与黑暗融为一体。
前路漫漫,杀机四伏,可他的脚步,却异常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