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叶被秋风卷着,落在重庆两路口书店门前,透着一股离别的肃穆。
陈默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街对面那家挂着“蓝天书店”招牌的铺子,眸色里漫过一层复杂的情绪。
那是他和沈兰并肩作战的起点,也是地下党在重庆最重要的联络点之一,而今,却是到了该让沈兰抽身离去的时候。
抗战胜利的捷报传遍大江南北,日伪政权土崩瓦解,那些靠着“假夫妻”身份掩护的潜伏岁月,也终究到了落幕的时刻。
沈兰的少校军衔是军统给的,可这层身份,如今反倒成了悬在她头顶的利刃。
毛人凤的眼线遍布上海,柳媚又对陈默虎视眈眈,一旦沈兰的身份露出半点破绽,后果不堪设想。
陈默转身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沈兰一跛一跛走了进来,一身熨帖的军装洗得发白,袖口处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弹痕,那是当年在皖南执行任务时留下的印记。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倦意,眼底却依旧清亮,手里攥着一本厚厚的牛皮纸账本。
“都整理好了?”陈默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沈兰点了点头,将账本放在办公桌上,指尖划过封面上“蓝天书店交接清单”几个字:
“书店里的联络暗号、隐藏的电台零件、还有那些藏在书架夹层里的密信,都记在上面了。往后,这里就交给新的联络员接手。”
陈默翻开账本,一页页仔细看过去。
上面的字迹娟秀工整,每一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就连书架第三层左侧那本《鲁迅全集》里夹着的联络地址,都写得明明白白。
他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又夹杂着几分酸涩——从相识到搭档,为了党的秘密工作,他们以夫妻之名,在刀尖上行走了18年。如今要分别,竟连一句像样的道别,都要斟酌再三。
“组织上已经给你安排好了退路。”
陈默合上账本,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文件,推到沈兰面前,“这是你的病历,上面写着你在抗战期间积劳成疾,患上了严重的肺病,需要返乡静养。还有这份返乡证明,盖了军统上海站和南京总办事处的双重印章,一路通行无阻。”
沈兰拿起病历,看着上面那些伪造的症状描述,忍不住轻笑出声:“亏你想得出来,我这身子骨,好得能打死一头牛。”
笑声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陈默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又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放在文件旁:
“这里面是100块大洋,是军统和组织上给你的安置费。如果你想继续为党工作,还可以去延安,不过我觉得那样对你挺不公的,你现在身体这个样子,还要继续为党工作,我有点于心不忍。我建议你还是回到湘潭,找个安静的地方住下来,不要再过问外面的事。你为组织上做过不少贡献,我已给组织上谈过了,组织上会安排人每月给你寄生活费的。”
湘潭县是沈兰的故乡,那里有不少地方山高林密,远离尘嚣,是最适合隐姓埋名的地方。
陈默早就托人在那边打点好了一切,只等沈兰过去,就能过上安稳的日子。
“那你呢?”
沈兰抬起头,目光落在陈默的脸上,“柳媚手里有你的把柄,毛人凤又一心想扳倒你,你留在上海,太危险了。”
陈默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我不能走。华东地区的潜伏人员名单还没完全送出去,还有那些藏在日伪仓库里的物资,也得一点点转运到解放区。我走了,这些事,就没人能做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沈兰看着他,知道再多的劝说都是徒劳。他们都是刀尖上的舞者,从选择这条路的那天起,就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护送你的人,是老张的徒弟,叫小石头。”
陈默继续说道,“他是土生土长的重庆人,对沿途的路线很熟悉,而且身手利落,能应付突发状况。明天一早,他会在码头等你,带你坐上去武汉的船,再从武汉转车去韶山。”
沈兰点了点头,将文件和布包小心翼翼地收进随身的行李包里。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刻意拖延着什么。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秋风,卷着梧桐叶的声响,一阵阵吹进来。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沈兰突然开口,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那时候你刚从广州来上海,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冒充富商,我还以为你是军统派来的纨绔子弟。”
陈默也笑了,记忆翻涌而上。
那是1927年春天,他刚接手上海潜伏任务,急需一搭档掩护不是“单身”的身份。组织上就安排了同乡的沈兰,两人以“表兄妹”见面,她穿着一身旗袍,手里拿着本《子夜》。
“那时候我也觉得,你这个长官,看着一点都不像带兵打仗的。” 沈兰调侃道。
“我本来就不是带兵打仗的,我是搞情报的。” 陈默笑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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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一起经历了很多,在上建了第一个党的联络点,参加工人运动,为工友争取利益,掩护帮助一批地下党和进步人士,传递了很多情报。后来,为掩护陈黙潜伏,搞出“沈兰假叛变”事件,二人表面上公开决裂……
……陈默的处境坚险,独人潜伏风险高,且不合常理。
因苏晴岗位和文书工作太特殊,陈默不好与她多接触,二人装作不交叉关系。
组织上又设法调沈兰回南京总部人,为了潜伏工作需要,“表兄妹”重归于好,表面上结为夫妻,将沈兰调进情报科。
日特突袭书店,为掩护陈默撤退,沈兰左腿中弹致残,在上海医院手术康复。沈兰左腿无法治愈,在陈默照料下身体逐渐康复,能正常拄拐行走,为陈默帮助情报分析。
……因身体受伤致残,繁重的加班译电,她身体吃不消。不得不放弃繁重工作,她不再担任译电员。经军统批准转入表面,在重庆开设蓝天书店,她打造成了重要地下党联络点,同时是军统上尉特务,利用书店掩护,了解当地日军特务动向,曾一度起了很大作用……
沈兰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随即又叹了口气,“这18年,也谢谢你。”
谢谢你,陪我走过枪林弹雨。谢谢你,以夫妻之名,护我周全……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可陈默却听懂了。
虽然,他们表面上是恩爱的夫妻,但从没有过有夫妻之实,最多也就是拥拥抱抱,那也是做给外人看的。
到了后来,因为陈默太忙,加上沈兰的联络点降级变成了备用点。他们也聚少离多,很少相见。
他看着沈兰,喉结动了动,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你到了老家,照顾好自己。”
沈兰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她转过身,看向窗外的文汇书店,目光里满是不舍。
那里藏着他们太多的回忆,藏着深夜里的秘密接头,藏着危急时刻的暗号传递,藏着他们以信仰为名的坚守。
“我走之后,你要万事小心。”
沈兰转过身,看着陈默说:“柳媚那个人,虽然她对你是真好,但心思挺深沉的。你别被她算计了。还有戴笠和毛人凤,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陈默点了点头,“你放心,我有分寸。”
夜色渐浓时,陈默和沈兰紧紧的拥抱了一下后,他亲自送沈兰回住处。
两人走在寂静的街道上,一路无言,却又像是说了千言万语。
梧桐叶落在他们的肩头,又被秋风卷走,像是在送别这段短暂而又漫长的“夫妻”岁月。
第二天一早,码头边雾气弥漫。
小石头早已等在那里,手里牵着一匹瘦马,马背上驮着沈兰的行李。
沈兰穿着一身普通的蓝布衫,头上裹着一条头巾,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乡下妇人。
她走到陈默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巧的铜制书签,递给他:“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戴着它,保平安。”
陈默接过书签,指尖触到冰凉的铜质,心里一阵发烫。
他看着沈兰,想说些什么,却终究只是点了点头。
“走了。”沈兰挥了挥手,没有回头,跟着小石头,一步步踏上了前往码头的石阶。
雾气渐渐吞没了她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陈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枚铜书签,久久没有动。
秋风卷起他的衣角,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又寂寥。
他知道,沈兰这一走,便是山高水远,再见无期。
可他们都明白,这不是离别,而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等胜利的那一天,等山河无恙的那一天,他们终会在阳光下,笑着相见。
陈默转身,朝着军统办事处的方向走去。
脚步坚定,目光如炬。前路纵有千难万险,他亦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