愧疚如同潮水般,一点点漫过脚踝、漫过心口,将林晚棠整个人都淹没在湿冷的情绪里。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份烫金的大额订单,纸页边缘被捻得起了毛边,订单上的数字明明是她日思夜想的成果,此刻却硌得她指尖发疼。
她放下微凉的茶杯,氤氲的水汽模糊了眼底的疲惫,那疲惫里裹着连日加班的倦意,裹着对孩子们的亏欠,也裹着对墨寒洲的惦念,可渐渐地,那团混沌的情绪里,竟透出了几分斩钉截铁的坚定。
事业固然重要,是她在这风起云涌的八十年代里,一手打拼出的底气,是她想给孩子们、给家人撑起的一片天。
可家人,才是她奔赴山海的初衷,才是她所有努力的最终意义所在。
“兰澜,”林晚棠抬起头,眸子里的犹豫尽数褪去,只剩下格外明亮的坚定,“我已经想好了,等这笔京市的大订单首批货顺利出货,我就带着小星星、小糖果,还有姑姑,搬到军区去住,陪寒洲一周。”
兰澜闻言,手里的文件“啪”地一声掉在桌上,她先是愣愣地看着林晚棠,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几秒钟后,惊喜如同炸开的烟花,瞬间点亮了她的眉眼,脸上露出了止不住的欣慰笑容:“太好了!棠姐,你终于想通了!
墨团长肯定会特别开心,他每次打电话来,三句不离你和孩子,孩子们也天天扒着门框问,妈妈什么时候能陪我们去看爸爸,这下可算遂了他们的心愿!”
“嗯。”林晚棠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那笑意从唇角漾开,漫进眼底,是这段时间以来,最轻松、最真切的笑容,“军区那边虽然偏僻一点,比不上城里热闹,但环境安静,满院子的梧桐和白杨,正好能让孩子们好好亲近亲近她们的爸爸,跟着他去训练场跑跑跳跳,去菜园子里摘摘菜,让寒洲下班回来能吃个热乎饭,反正我们有车,每天往返军区和学校也方便。”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语气条理清晰,显然是已经在心里盘算了无数遍,做好了周全的安排:“这一周,小星星和小糖果的上学问题,就让邵大哥辛苦一下。
每天早上让他去军区接两个孩子,送他们去学校,晚上放学再去学校接他们,送回军区,邵大哥在部队待了这么多年,性子沉稳,做事靠谱,有他盯着,我也放心。”
“至于林氏这边,”林晚棠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上堆叠如山的文件上,眼神沉了沉,语气却依旧沉稳笃定,“重要的事务,比如这笔京市订单的后续备货、货款结算,还有各地经销商的紧急诉求,就让邵大哥每天下午送到京大,我抽时间处理,处理好了,到时候再给你们!”
“除此之外,那些不太重要的琐事,比如厂里的日常考勤、物料盘点,还有新品发布会后的收尾工作,客户的常规回访,就全权交给你和顾大哥。”林晚棠转过头,看向兰澜,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信任。
“兰澜,你跟着我的这段时间,林氏从一个小作坊到现在的规模,每一道流程、每一个环节你都了如指掌,做事又细心稳妥,我最放心你。
林氏化妆品的业务几乎都是顾大哥在管,他头脑灵活,最擅长对接客户,你们两个人搭档,一个主内一个主外,相辅相成,一定能把厂里的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兰澜心里一暖,鼻尖微微发酸,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却又透着十足的干劲:“林总,你放心!你就安安心心去陪墨团长和孩子们,林氏这边,我和顾经理一定守好阵地,绝对不会出一点差错,不会让你分心!”
她跟着林晚棠的时间虽然不长,但从最初那个连账本都看不懂的小姑娘,到如今能独当一面的业务骨干,全是林晚棠手把手教出来的。
林晚棠待她,不是老板对员工,更像是亲姐姐对妹妹,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她深知,林晚棠这段时间有多辛苦,白天跑工厂、谈订单,晚上熬夜看报表、改方案,眼底的红血丝就没消过;她也深知,林晚棠有多想念墨寒洲,夜深人静时,总会对着墨寒洲寄来的信发呆,更有多愧疚于孩子们,答应了带他们去动物园,却一拖再拖。
所以,她必须替林晚棠守好这个“家”,让她能安安心心放个假,能好好陪陪自己的家人。
“谢谢你,兰澜。”林晚棠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语气真挚得不像话,“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林总,跟我还说这些客气话干什么。”兰澜吸了吸鼻子,笑了笑,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传过来,带着熨帖的暖意,“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等你从军区回来,给我带一份墨姨做的红烧肉就行!我可太想念墨姨的手艺了,那肉炖得酥烂入味,肥而不腻,想想都流口水!”
林晚棠被她逗得“噗嗤”一声笑出了声,连日来的疲惫和压抑,仿佛在这一刻被这声笑冲散了大半,眉眼间的温柔更甚。
她点点头,语气里满是爽快:“好!没问题!别说一份红烧肉,就是十份、二十份,我都让姑姑给你做!等我回来,你跟我回四合院,到时候再叫上我大嫂和小嫂子,咱们姐妹,好好喝一杯!”
两人相视一笑,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变得轻快起来,暖黄的灯光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氛围轻松而温暖。
送走兰澜,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林晚棠没有再继续加班,而是仔仔细细地收拾好办公桌,将文件分门别类地放进抽屉,又关掉了那盏陪她熬过无数个夜晚的台灯。
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拢了拢衣领,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办公楼。
夜色渐浓,京市的街头灯火璀璨,霓虹闪烁,车流不息,喇叭声、叫卖声、欢笑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热闹的市井乐章。
晚风微凉,带着初秋的清爽,吹在脸上,吹散了最后一丝倦意,让她混沌的头脑瞬间清醒了许多。
她抬头望向夜空,一轮残月挂在墨色的天际,清辉洒落,温柔而静谧,像是墨寒洲看她时,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