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香院,送走王善保家的,薛姨妈和薛宝钗相顾无言。
果然来撵了,幸好她们先一步说要搬了,要不然,连个奴才都能嘲笑她们薛家。
“该收拾的都收拾起来吧!”
薛姨妈长长叹了一口气,“我去荣庆堂那里里走一趟。”
人家要撵她,她却不能不过去奉承。
薛姨妈的心里在滴血,她看着女儿,想跟女儿说,看,这就是权势!
她希望女儿有一天能像江南甄家的那位甄太妃似的,带着薛家起飞。
到了那时,谁还能这般撵他们?
可是话到口边,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女儿连小选的名单都没能进。
而造成这一切的,是她的儿子
薛姨妈留下重重的一声叹息走了,宝钗慢慢垂了头,看着自己鞋上缀着的两颗大珍珠。
“姑娘,真的要搬家吗?大爷知道吗?”
听到消息的香菱急匆匆过来。
她挺喜欢贾家的。
自从跟了大爷,她一直战战兢兢,生怕哪天就被太太在一怒之下发卖了。
好在没有。
偶尔姑娘高兴了,还能带她往贾家走一走。
香菱知道贾家对薛家有多重要,真要搬家,昨晚大爷应该跟她说的,可大爷什么都没说
“搬!”
宝钗抬头的时候,又好像第一次认识香菱一般,把她打量了一遍,“哥哥会知道的,你先收拾好。”
如果可以,她真想恨一恨她。
可是
宝钗恨不出来,因为始作俑者是她哥。
而她哥是被母亲宠坏了。
她在心里轻轻的一叹,“或者,先去跟你最近认识的姐妹们道个别,晚上回来再收拾。”
香菱有些难受,不过姑娘体恤,她自然要先去跟姐妹们道个别。
她认识彩云、平儿、鸳鸯、银蝶、司棋、侍书、入画、紫鹃
香菱回房把薛蟠高兴时,赏她的一些小东西,收拾收拾装了一荷包,就跑园子里,跟认识的人道别了。
此时,荣庆堂里,贾母到底还是见了薛姨妈。
既然人家要搬了,那大家以后还是当个普通亲戚走吧!
两个人客客气气的寒暄着,尤本芳不喜薛姨妈,随便找了个理由,就出来了,却没想会见到跟银蝶说话的香菱。
那眉间的一点胭脂红,那般的明显。
银蝶以为她要到哪里去,忙跟香菱挥了挥手,就急步过来了。
“没什么事,就是过来走走。”
尤本芳也笑着迎过去,“这姑娘是谁?我怎么就不认识?”
“回尤大奶奶,我是薛家的。捖夲鉮占 更薪最哙”
香菱忙屈膝行了一礼,“叫香菱。”
“是薛家大爷身边的。”
银蝶以为她不知道,从旁又帮着说了一句,“薛家要搬了,她过来跟我道别。”
香菱长的好,性子好,银蝶也挺喜欢的。
尤本芳眼中的笑意加深,“原来你就叫香菱啊!”
因为薛蟠杀人,香菱的身世,也被贾家的许多人知道。
卖她的人,不是她爹,是拐子呢。
显见她也曾是好人家的姑娘。
“你对自己的家乡、爹娘,一点也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了。”
香菱心情低落的摇头。
自住到贾家以来,她都不知道被人问过多少次。
曾经,她想记住的。
梦里还有爹娘的样子,醒来后,她一遍遍的在心里描绘,可是慢慢的,他们的样子还是越来越模糊。
直到再梦时,连他们模糊的样子也没有了。
只有空荡荡的屋子,或者满是人的长街,她就是找不着他们。
“这样啊”
看着香菱,尤本芳的心情也不甚好了,“那拐子被抓了,就没说什么吗?”
“不知道。”
香菱再次摇头。
因为她,薛家花了许多银子。
太太可不高兴了。
香菱哪里敢问一句?
“你们要搬到哪里去?”
尤本芳很有些唏嘘。
她突然觉得,该让先生们教教只会对自家女人动手的男人,是多无耻无能。
“搬回家吧!”
香菱有些怕这位尤大奶奶。
她们太太和姑娘,都忌惮这位尤大奶奶呢。
听说姨太太进小佛堂,也是这位所为。
香菱好想马上走,要不然,叫太太看到她和这位尤大奶奶在一起说话,还不知道要说什么呢?
“薛家在京里有宅子。”
“我知道。”
尤本芳笑笑,“不过,薛家大爷不是在我们家的族学读书吗?薛家的宅子离这边是不是太远了些?”
这?
香菱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好像是有点远。”
大爷自从在贾家族学附学以来,看着比以前稳重了许多,不会一言不和,就跟她砸杯子、瞪眼睛,甚至动手了。
要是搬得太远,大爷不再读书
香菱自己每天看他读书,给他磨墨,听姑娘给他讲课,都跟着认识了许多字。二巴看书徃 醉歆蟑結哽鑫筷
她很珍惜这难得的机会,要是没了
“或许你可以建议你们家大爷在这附近买套小院子,或者租个小院子。”
尤本芳给她提议道:“这样一来,你也可以留下来服侍。”
咦?
是呢。
香菱眼中一亮,屈膝一礼:“多谢尤大奶奶提点,回去我就跟我们大爷说。”
大爷笨的很,好多字,今天认了,睡一觉,第二天又忘了。就是字的笔画多了,他都能写成一团墨团。
倒是没想到,尤大奶奶也没嫌弃,还能让他读书。
尤本芳笑着点点头,才要说什么,就见贾政往这边来了。
看他脚步匆匆的样,想来是知道王家被打出去的事了。
“等你们租好了房,有时间到我们那边也玩玩。”
“嗯,多谢尤大奶奶。”
香菱感觉这位尤大奶奶跟传闻中的一点也不一样。
瞧这多和善啊!
“那你们慢聊,我先回去了。”
尤本芳笑着跟她们摆摆手,朝过来的贾政屈膝一礼,“二叔!”
贾政点点头,抬脚跨进荣庆堂。
侄子贾琏当官,还没到一个月,就得了太上皇和皇上的赞赏,他呢?
贾政实在是憋屈的很。
他的珠儿要不是英年早逝,肯定也早当官了,肯定比贾琏好多了。
贾政心痛的很。
他压根就没关心过,王家被打出去的事。
尤本芳也才要抬脚跟进,就见散学的惜春往她这边跑了。
“慢着点,别摔着。”
“嫂子。”
惜春拎着裙子,往她这边跑的时候,别提多开心了,“嘻嘻,我就知道嫂子这一会肯定在这。”
她跟林姐姐她们打赌,输的人今天要多打半刻钟的拳呢。
“以后跑慢点,要是摔着了可怎么整?”
尤本芳拿帕子给她擦了擦汗,“尤其夏天的衣裳薄,不小心点,可是会摔破皮的。”
“我长大了,早就不会随便摔着了。”
说着,惜春又转过头,看向走来的四个姐姐,“二姐姐、三姐姐、林姐姐、云姐姐,我就说,嫂子会在这吧?”
“大嫂子!”
四个女孩儿,一边笑着行礼,一边喊她。
“你们倒是看着点这个猴儿。”
尤本芳拉住惜春的手,回笑道:“大热的天,瞧瞧她跑的。”
她怎么就成猴儿了?
惜春不乐意了。
“没办法,她今儿想作弊呢。”
林黛玉笑,“她肯定是先过来看嫂子您在不在,要是不在,马上让人去叫您。”
湘云大笑,“我看也是。”
宝玉的耳朵虽然不比以前了,但总算平安。
湘云最近的心情也好了许多,“嫂子要罚她,就罚狠点吧,我们罚,她总是仗着小,跟我们赖皮。”
惜春气了,“云姐姐,你欺负我,一会我就跟老太太告状去。”
“去吧去吧!”
湘云不怕她,笑道:“别表嫂舍不得罚你,老太太倒动手了。”
“老太太更舍不得。”
屋子里,贾母听她们在外面说的热闹,心情都好了些。
尤其薛姨妈又在她这里,跟二儿请辞。
贾政确实恨乌及乌,没说一句挽留的话,只说她姐姐住小佛堂,身子渐好,以后都不必惦记。
其实言外之意就是,她那里,你不必去了。
薛姨妈气闷,强撑着脸上的笑告辞。
他们薛家并没有对不起姐夫贾政的地方。
他们还往元春那里送了银子呢。
可是这姐夫倒好
若这姐夫不姓贾,她高低得还几句嘴。
薛姨妈强撑着脸上的笑出门,又和尤本芳和几个姑娘寒暄几句,这才匆匆离开。
此时,香菱早走了。
几个姑娘进去给贾政行礼的时候,东苑的小佛堂里,赵姨娘也吃完了最后一块点心。
王夫人简直被她气疯了。
这样一个粗鄙的狐媚子,就是贾政喜欢的,那他又能是什么人?
还有脸怪她耽误科考?
抓了周瑞夫妻进府又如何?
就算他们把她所做的事,全都说了出来,贾家敢休妻吗?
更何况,某些事都是他们夫妻经手,他们有胆子说出来吗?
不说还能保一条命,说了
就是他们早就出嫁的女儿一家,都得被贾赦和贾琏报复。
王夫人并没有多担心赵姨娘提的周瑞和周瑞家的。
她现在担心二哥被打回去了,以后还会再来吗?
妹妹寄人篱下,进不来,二哥又被打回去,她能指望谁?
只有大哥了,可大哥回不来。
木鱼声声,强行按住她心里的浮躁。
“哎呦对了,”赵姨娘一拍手,又道:“忘了跟太太说一声,我们家琏二爷啊,才在五城兵马司上任,听说就被太上皇和皇上在早朝上夸了。”
这个家,可不是只有你王氏生的孩子有出息。
赵姨娘在心里冷笑。
虽然连着吃了八块点心,吃的她都有些撑了,但她高兴啊!
“我来的时候,听说大太太和琏二奶奶在准备晚上的宴席呢。”
王夫人:“”
虽然知道赵姨娘就是以气她为乐,可是这事,确实让她胸闷。
贾琏有什么本事?
管个家,连她侄女都不如。
当官还被夸?
太上皇和皇上的眼睛,大概是被屎糊了。
敲木鱼的声音终于被打乱了。
“哎呀,说着说着就不早了。”
看到周姨娘带着婆子,拎了食盒进来,赵姨娘笑嘻嘻的过去,“周姐姐,今儿给太太送什么好饭啊?”
“天热!”
周姨娘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厨房那边送的有米饭和一蝶腌萝卜、一碗青菜。”
跟最下等的仆人吃的一样。
周姨娘心中也是痛快的,把属于王夫人的一样一样摆出来,就朝陪着笑脸,服侍王夫人的两个婆子道:“剩下的是你们的份例,拿下去分了吧!”
“多谢周姨奶奶。”
虽然这周姨奶奶也不得老爷的宠,但她们的饭菜也有一半捏在人家手上呢。
两个婆子千恩万谢的拎着食盒到隔壁分饭时,王夫人站起来,自己坐到了桌前。
又是腌萝卜和青菜。
王夫人拿起筷子的时候,手都有些抖。
她很想把这些都摔了。
硬气的说,她再要吃点其他的,可是不行。
真要摔了,这院子里不会有一个人帮她说话,帮她再叫一份。
说不得,她们还会跟老爷添油加醋的说一通,到时候,她可能就要饿一天肚子了。
王夫人捡了饭中的几个稻谷壳,默默的吃饭。
萝卜腌的不好,酸了,青菜淡了,大概也只有一滴装点门面的香油。
管家几年,她不是不知道厨房那些婆子是怎么抠油水的。
曾经,她一点也不在意,因为她们再抠,也只敢抠最下等的仆人。
但现在,王夫人后悔了。
尤其看到碗里有一颗老鼠屎的时候。
“赵妹妹,你怎么在这?”
周姨娘也看到那粒老鼠屎了,她转过头,笑问赵姨娘。
“我不是跟太太禀告,王家被打走的事吗?”
赵姨娘的声音咋呼,“这一说就说到了现在。”
“那你还不知道,薛家要搬走的事吧?”
周姨娘又笑着看向王夫人,“听说他们家的房子已经修好了,薛太太还到老太太那里请辞了。”
“是吗?”
赵姨娘笑,“我就说嘛,再是亲戚,这住了半年,也该走了。他们老这么住着,老太太不高兴,老爷也不高兴,太太,我说的没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