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破的尘土还没散尽。
李林就把所有技术人员召集到指挥部的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十几平方米的空间里摆着几张拼凑的木桌。
桌上是发黄的图纸,还有几个搪瓷缸子。
缸子里的茶水已经凉透了,上面飘着几片茶叶梗。
墙上挂着一盏煤油灯,火苗忽明忽暗。
窗户是木框的,玻璃上糊着报纸,透进来的光线很暗。
十几个技术人员陆续进来。
大多数是五十岁左右的老工程师,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
衣领上别着钢笔,口袋里露出笔记本的一角。
有几个年轻技术员站在角落,低着头,连凳子都不敢坐。
李林把那份新的施工方案展开,平铺在桌上。
“各位同志,现在开始讨论新的大坝建设方案。”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会议室里的气氛却变得紧绷起来。
坐在最前排的张工,五十八岁,戴着老花镜。
镜片很厚,后面的眼睛显得特别小。
他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中山装,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一支派克钢笔。
那是当年北极熊专家离开时送他的,他一直视若珍宝。
张工盯着那份方案,眉头越皱越紧。
过了好一会儿,他猛地拍了下桌子。
“李工,您这方案,我不同意!”
搪瓷缸子跳了一下,茶水洒了出来。
李林抬起头,没说话。
张工从口袋里掏出一份发黄的图纸,展开拍在桌上。
“这是当年北极熊专家留下的设计图。”
“我费了好大劲才从档案室翻出来的。”
“这可是专家的心血,权威!”
他指着图纸上的标注,越说越激动。
“您那方案,完全推翻了苏联的设计思路。”
“拱坝结构?川西这种地质条件,怎么可能用拱坝?”
“北极熊专家当年设计的是重力坝,那才是最稳妥的方案!”
旁边几个老工程师跟着点头。
“张工说得对,重力坝虽然费料,但安全啊。”
“北极熊搞了那么多年水电,经验比我们丰富。”
“李工您虽然年轻有为,但总得尊重前辈的经验吧?”
李林没有接话。
他走到墙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张川西的地质勘探图。
那是他昨晚根据脑海中的数据,重新绘制的。
图上标注着岩层走向,断裂带分布,每一处数据都精确到厘米。
“张工,您说苏联专家的设计是权威。”
“那我问您,这份设计图上的基础埋深是多少?”
张工愣了一下,低头看图纸。
“十五米。”
李林点头。
“十五米,刚好到砂岩层。”
“但您知道川西这一段的基岩层在哪吗?”
张工张了张嘴,没说话。
李林把那张地质勘探图展开。
“我昨天下坝体的时候,顺便做了钻探。”
“基岩层在地下二十三米。”
“北极熊的设计,基础根本没打到基岩层。”
“您管这叫权威?”
张工的脸色变了。
“这……这不可能,苏联专家当年也做过勘探。”
李林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份勘探记录。
那是从档案室翻出来的,纸张已经发黄,上面盖着北极熊专家组的印章。
“您看这份记录,勘探深度只有十八米。”
“他们根本没打到基岩层,就草草收工了。”
他把记录放在桌上。
“所以他们的设计,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张工拿起那份记录,手都在抖。
其他几个老工程师也凑过来看。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好一会儿,张工放下记录,摘下老花镜擦了擦。
“就算基础有问题,那也不能完全推翻苏联的设计啊。”
“拱坝的施工难度太大了,我们根本没有经验。”
“重力坝虽然费料,但至少我们知道怎么建。”
他戴上眼镜,盯着李林。
“李工,您别太自信了。”
“咱们国家的工业基础薄弱,很多技术都是跟苏联学的。”
“现在专家走了,咱们更得谨慎。”
“稳扎稳打,总比冒险强。”
李林走到张工面前。
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米。
“稳扎稳打?您说的稳,是用三倍的混凝土,建一座效率只有拱坝一半的大坝?”
“还是用十年时间,慢慢摸索苏联人留下的那些过时技术?”
张工的脸涨得通红。
“李工,您这话太狂了!”
“北极熊的技术怎么就过时了?”
“他们的水电站,现在还在发电!”
李林冷笑一声。
“发电?您知道苏联那些水电站的效率是多少吗?”
“古比雪夫水电站,装机容量两百三十万千瓦,实际发电量只有设计值的百分之七十。”
“伏尔加河梯级电站,光是渗漏损失就超过百分之十五。”
“这就是您说的权威?”
他拿起那张地质勘探图。
“川西这个地方,峡谷狭窄,两岸都是坚硬的花岗岩。”
“这种地形,天生就适合建拱坝。”
“拱坝能把水压均匀分散到两岸山体,节省材料,提高效率。”
“重力坝只能靠自身重量顶住水压,不仅费料,还容易产生裂缝。”
他停顿了一下。
“您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可以给您算。”
张工咬着牙,没说话。
旁边几个老工程师面面相觑。
李林说的每一个数据,他们都查不出错。
但要他们承认苏联专家的设计有问题,又拉不下脸。
争吵还在继续。
张工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
“李工,就算您说得对,那也不能这么激进。”
“拱坝的施工技术,咱们没人会。”
“模板怎么架?混凝土怎么浇筑?这些都是问题。”
“您光靠纸上谈兵,能解决实际困难?”
李林正要回答。
角落里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李总工说得对,那个导流洞的计算系数确实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