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所有人回头。
角落里,三个年轻技术员缩在一起。
他们穿着补了又补的工装,脚上是开了口的解放鞋。
最前面那个,戴着厚底眼镜,镜片上有道裂纹。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磨损的算盘,指节都发白。
张工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陈刚,你一个打杂的,有什么资格插嘴?”
“这里是技术讨论,不是你说话的地方!”
陈刚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站了起来。
“张工,我……我不是瞎说。”
“北极熊专家那份设计图上,导流洞的断面系数用的是零点六。”
“但按照川西的流量数据,系数至少要零点八五。”
“不然洪峰来了,导流洞根本承受不住。”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但会议室里却安静了。
张工拿起那份设计图,翻到导流洞那一页。
看了好一会儿,他的手开始抖。
图纸上,断面系数确实是零点六。
旁边的老工程师也凑过来看。
有人掏出计算尺,快速验算。
越算,脸色越难看。
陈刚说的是对的。
如果按照这个系数建导流洞,一旦遇到洪峰,整个工程都会毁于一旦。
李林走到陈刚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陈刚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我……我叫陈刚,二十三岁,技术组学徒。”
“您……您别怪我多嘴,我就是看图纸的时候,觉得不对劲。”
李林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很好,敢说真话。”
他转身看向张工。
“您看,一个学徒都能发现的问题,您这个老专家怎么就看不出来?”
张工的脸红到了脖子根。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林没有再追问。
他看向角落里的另外两个年轻人。
“你们两个,也有话要说?”
其中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站起来。
他穿着一件旧军装改的工装,袖口磨得发亮。
“李工,我叫赵铁,负责骨料配比。”
“我发现北极熊专家那份设计图上,混凝土的砂石比是一比二。”
“但川西这边的砂石含泥量高,这个比例会导致混凝土强度不够。”
“应该调整到一比一点五,再加百分之五的粉煤灰。”
李林点头。
“继续说。”
赵铁深吸一口气。
“还有,苏联专家用的水泥标号是425,但川西湿度大,应该用525。”
“不然混凝土硬化太慢,容易开裂。”
李林拿起笔,在本子上快速记录。
“很好,还有吗?”
第三个年轻人也站起来。
他最年轻,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出头。
脸上还有些青涩,但说话却很有条理。
“李工,我叫孙明,负责结构计算。”
“我觉得北极熊专家的设计,在应力分布上有问题。”
“重力坝的坝体太厚,底部应力集中,容易产生裂缝。”
“如果改成拱坝,应力会均匀分散到两岸,更安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计算公式。
李林接过草稿纸,仔细看了一遍。
计算过程虽然稚嫩,但思路清晰,结论正确。
他抬起头,看着这三个年轻人。
“你们三个,以前在哪学的?”
陈刚低着头。
“我……我没上过大学,就是在工地上跟着老师傅学的。”
赵铁也摇头。
“我也是,家里穷,读完初中就出来干活了。”
孙明咬了咬嘴唇。
“我考上过大学,但因为成分问题,被退学了。”
“后来就来工地打杂。”
李林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看向张工和那些老工程师。
“各位同志,您们都听到了吧?”
“这三个年轻人,没有大学文凭,没有专家头衔。”
“但他们能发现苏联设计图上的致命缺陷。”
“您们这些所谓的老资格,却守着那份错误的图纸,当成宝贝。”
“您们凭什么说我激进?”
“您们凭什么说苏联专家是权威?”
张工的脸色惨白。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其他几个老工程师也低下了头。
李林走回桌前,拿起那份新的施工方案。
“我再说一遍。”
“从今天开始,所有技术方案,必须经过严格验算。”
“谁要是再拿北极熊专家的名头压人,立刻滚蛋。”
“我不管你资历多老,我只看你能不能干活。”
他停顿了一下。
“会议结束,原有技术组解散重组。”
“不服气的人,可以立刻走人,条子,我批!”
“所有方案由我亲自审核。”
“陈刚、赵铁、孙明,你们三个留下。”
那些老工程师站起来,陆续走出会议室。
张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李林一眼。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不甘,也有羞愧。
最后,他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会议室里只剩下李林、苏晚晴,还有三个年轻人。
陈刚三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李林从桌上拿起三个笔记本,递给他们。
“从今天开始,你们跟着我学。”
“想不想亲手造出世界第一的大坝?”
三个人的眼睛都亮了。
他们疯狂点头。
“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