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副厅长的脸色比江水还冷。
他站在人群外围,身后跟着的几个干部也都板着脸。
工人们的欢呼声渐渐小了下来。
他们把李林放下来,纷纷让开一条路。
李林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周副厅长面前。
“周厅长,有什么问题?”
他手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周副厅长盯着他。
“李林同志,你知不知道,擅自更改施工方案,是严重的违纪行为?”
李林没有马上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旧手帕,简单包了一下手掌。
“周厅长说的是哪个方案?”
周副厅长从身后的干部手里接过一份文件。
“这是你们上报给省里的施工总图。”
他翻开文件,指着其中一页。
“上面写的是重力坝,混凝土用量一万两千方。”
“可你现在建的是什么?”
他指着江心的截流石堆。
“拱坝!而且还用了什么玄武岩配方!”
“这些,你有没有向省里报备?”
李林看了一眼那份文件。
“没有。”
周副厅长的脸色更难看了。
“没有报备,你就擅自更改方案?”
“你知不知道,这样的行为,可以直接撤职查办!”
李林抬起头。
“周厅长,我问您一个问题。”
“如果按照原方案,重力坝需要一万两千方混凝土。”
“但现在,拱坝只需要七千方。”
“省下来的五千方混凝土,能多建两座小型水库。”
“您觉得,哪个方案更好?”
周副厅长愣了一下。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
“这不是理由!”
“不管哪个方案更好,你都必须先报备,等批准了才能施工!”
“你这样擅自更改,就是无视组织纪律!”
李林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
“周厅长,您说得对。”
“但我也想问您一个问题。”
他走到周副厅长面前,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米。
“半个月月前,我上报的拱坝方案,您为什么压着不批?”
周副厅长脸色一变。
“我压着?我什么时候压着了?”
李林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份发黄的回执单。
那是半个月前,他把方案送到省水利厅时,对方给的收据。
“这是收据,上面有省水利厅的公章。”
“半个月了,您那边连个回复都没有。”
“我打了十几次电话,每次都说在研究。”
“周厅长,您这个研究,要研究到什么时候?”
周副厅长的脸涨得通红。
“这……这是正常的审批流程!”
“大型工程的方案,本来就需要反复论证!”
李林摇摇头。
“论证半个月,还没结果?”
“那我问您,您带来的那份地质评估报告,是谁做的?”
周副厅长没说话。
李林继续说。
“那份报告说,这里有断层,不适合建坝。”
“可我的地质勘探数据显示,断层在下游五百米。”
“周厅长,您觉得,是我的数据错了,还是您那份报告错了?”
周副厅长咬着牙。
“你的数据,谁能保证是真的?”
李林转过身,冲着陈刚招了招手。
陈刚抱着一大摞资料跑过来。
那是三个月来,他们做的所有地质勘探记录。
每一个钻孔的位置,深度,岩层构成,都记得清清楚楚。
李林把资料摊在周副厅长面前。
“这是我们的原始数据。”
“每一份都有工人签字,有日期。”
“周厅长,您可以随便查。”
周副厅长看着那堆资料,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知道,李林说的是真的。
但他不能认输。
“就算你的数据是真的,你也不能擅自更改方案!”
“这是原则问题!”
李林盯着他。
“原则?”
他突然提高了声音。
“周厅长,我告诉您什么是原则!”
“原则就是,国家的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
“原则就是,能省五千方混凝土,就绝不浪费!”
“原则就是,不管谁来阻挠,我都要把这座坝建好!”
工人们都停下手里的活,看着这一幕。
周副厅长被李林的气势压得后退了一步。
但他还是强撑着。
“你……你这是狡辩!”
“我现在以省水利厅副厅长的名义,命令你立刻停工!”
“等省里调查清楚,再决定是否继续施工!”
李林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周副厅长。
“停工?”
“周厅长,您知不知道,截流窗口只有今天凌晨这四个小时?”
“如果现在停工,下一次枯水期要等到明年。”
“这一年的时间,工人们吃什么?喝什么?”
“工地上的设备,放一年会锈成什么样?”
周副厅长咬着牙。
“这不是你违反纪律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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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林笑了。
“好。”
“周厅长,您说停工,那我就停工。”
他转过身,冲着工人们大喊。
“所有人听着!”
“周副厅长说了,咱们违反纪律,必须停工!”
“现在,所有人都回工棚,等省里调查!”
工人们面面相觑。
老张第一个站出来。
“李工!咱们刚截流成功,为什么要停工?”
李林摆摆手。
“没办法,周厅长的命令。”
“咱们必须服从。”
工人们都听出了他话里的讽刺。
老张转过身,看着周副厅长。
“周厅长,您为什么要让我们停工?”
“咱们这座坝,是为了下游几十万老百姓!”
“您这一停工,明年洪水来了,那些老百姓怎么办?”
周副厅长脸色铁青。
“这……这不是你们该管的事!”
“你们只要服从命令就行!”
老张冷笑一声。
“服从命令?”
“周厅长,您知不知道,我们这些工人,每天干十几个小时,就是为了早点把坝建好?”
“您这一句话,就把我们三个月的努力全毁了?”
周副厅长被老张的话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
苏晚晴走过来。
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周厅长,我这里有一份材料,您看看。”
周副厅长接过文件。
那是一份详细的成本对比表。
上面列着重力坝和拱坝的各项成本。
混凝土用量,钢材用量,人工成本,工期……
每一项,拱坝都比重力坝省。
总成本,拱坝比重力坝少了整整百分之四十。
周副厅长看完,脸色更难看了。
苏晚晴平静地说。
“周厅长,这份对比表,是我和李工一起做的。”
“如果您觉得我们的数据有问题,可以找专家来核实。”
“但在核实之前,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如果拱坝真的比重力坝好,您为什么要阻止我们?”
周副厅长的额头冒出了汗。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逼到了墙角。
如果继续坚持停工,工人们肯定会闹起来。
到时候,事情传到省里,他也没好果子吃。
但如果现在退让,他的面子往哪搁?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开进工地。
车门打开。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下了车。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脚上是一双打了补丁的解放鞋。
但他一出现,整个工地都安静了。
周副厅长看到那个老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王……王部长……”
他的声音都在抖。
那个老人,是水利部的王部长。
国家水利建设的总负责人。
王部长走过来,看了一眼周副厅长。
“小周,你在这儿干什么?”
周副厅长结结巴巴地说。
“我……我是来检查工作的……”
王部长没理他。
他转过身,看着李林。
“你就是李林?”
李林点点头。
“是我。”
王部长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听说你搞了个拱坝方案,省了不少材料?”
李林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份施工总图。
“王部长,您看。”
王部长接过图纸,仔细看了起来。
他看得很慢,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工地上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周副厅长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
十分钟后。
王部长抬起头。
“小李,这个方案,是你自己设计的?”
李林点头。
“是。”
王部长又问。
“你有没有参考过国外的资料?”
李林摇头。
“没有。”
“咱们国家没有拱坝的先例,国外的资料也拿不到。”
“所以我只能自己算。”
王部长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突然笑了。
“好!好啊!”
他拍了拍李林的肩膀。
“小李,你这个方案,我批了!”
“不仅批,我还要让全国的水利工程都学习你的经验!”
周副厅长的脸色彻底垮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王部长转过身,看着他。
“小周,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要让李林停工?”
周副厅长的额头冒出了冷汗。
“我……我……”
王部长冷哼一声。
“你什么你?”
“李林这样的同志,是咱们国家的宝贝!”
“你不帮忙也就算了,还要阻挠?”
“回去写份检讨,交到我办公室!”
周副厅长的脸涨得通红。
“是……是……”
王部长没再理他。
他转过身,看着工地上的工人们。
“同志们!你们辛苦了!”
“有你们这样的工人,咱们国家的水利事业,一定能搞好!”
工人们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王部长又看向李林。
“小李,你手上的伤,赶紧去包扎。”
“别耽误了工作。”
李林点点头。
“谢谢王部长。”
王部长摆摆手。
“不用谢我。”
“你做的事,比我说的话重要得多。”
他转身上了车。
车子缓缓开出工地。
周副厅长站在原地,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
他看了一眼李林,什么都没说,转身上了吉普车。
车子轰隆隆开走了。
工地上又恢复了热闹。
工人们围着李林,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李工,您太厉害了!”
“把周副厅长治得服服帖帖!”
“王部长都夸您了!”
李林摆摆手。
“别闹了,都去干活。”
“截流刚完成,后面还有一堆事呢。”
工人们这才散开。
苏晚晴走过来,看着李林手上的伤。
“去包扎吧。”
“再不处理,会发炎的。”
李林低头看了一眼手掌。
血已经凝固了,但伤口还在渗血。
“走吧。”
两个人朝医务室走去。
路上,苏晚晴突然问。
“你就不怕周副厅长回去找你麻烦?”
李林笑了。
“怕有什么用?”
“技术摆在这儿,谁来都得服。”
苏晚晴摇摇头。
“你这个人,真是……”
她没说下去。
但李林知道她想说什么。
他停下脚步,看着远处的江水。
江水从导流明渠里流过,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晚晴,你说,咱们这座坝,能撑多少年?”
苏晚晴想了想。
“按照你的设计,至少一百年。”
李林点点头。
“一百年……”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那就够了。”